窗外在下冻雨。不是雪,是那种细密的、带着冰碴子的雨,从铅灰色的天幕上斜着抽下来,打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蚕在啃桑叶。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长短不一,最长的那支快要触到窗台了,尖端滴着水,在窗台上积了一小片黑色的湿痕。
杨保禄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三张地图。最上面那张是杨亮生前画的底图,用墨线标着盛京周边的河谷和山脊;中间那张是杨定军逐年增补的工坊区布局图,标着每一台水轮、每一道传动轴的位置;最下面那张是卡洛曼去年从罗马带回来的简图——不是正规的地图,而是用炭笔在羊皮纸背面随手画的,标着洛泰尔、日耳曼人路易和丕平三兄弟目前各自控制的势力范围。
三兄弟的裂隙已经完全撕开。日耳曼人路易在巴伐利亚正式称“东法兰克国王”,铸造了自己的货币,不再承认洛泰尔的帝国权威。洛泰尔在亚琛加冕为“全法兰克人的皇帝”,宣布弟弟为叛逆,并开始从各地征调军队。丕平夹在中间,名义上支持长兄,实际上在自己的阿基坦领地内观望,谁的势头猛就靠谁。
而萨克森公爵伯纳德——去年被杨保禄用两桶硝石婉拒联姻的那位——已经公开站在日耳曼人路易一边。诺德海姆子爵的碉楼驻军从二十人增加到了四十人,最近一个月,远瞳的哨兵多次发现他们在界沟北岸操练队列,用的是公爵统一配发的长矛和皮甲。
“伯纳德不是在防备我们。”杨定山站在窗边,背着手,目光落在北面被冻雨模糊的山脊线上,“他是在替公爵看守侧翼。日耳曼人路易的主力如果从巴伐利亚向西推进,必须保证北翼——也就是阿尔萨斯方向——没有后顾之忧。我们是挡在他必经之路上的一颗钉子。”
“他想拔钉子?”杨保禄问。
“暂时不想。”杨定山说,“拔钉子要流血,伯纳德现在舍不得流血。他用碉楼和巡逻队把我们钉在南岸,让我们不敢北顾,就足够了。等公爵主力西进的时候,如果我们还在,他再回头收拾;如果我们不在了,那更省事。”
杨保禄的手指在地图上阿勒河谷的位置敲了敲。那里用墨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写着“盛京”两个字。圆圈周围,北面是诺德海姆的碉楼群,东面是公爵在施瓦本东面的军需库,西面是三兄弟混战的法兰克尼亚古道,只有南面——沿着阿勒河顺流而下——是相对安全的出海口。
“四面受压。”杨保禄说,“但四面都不是绝境。伯纳德不敢打,因为他不知道我们的底细。洛泰尔和日耳曼人路易忙着互咬,暂时顾不上我们这块小骨头。丕平太远。真正危险的是...”他顿了顿,“耗。如果我们被耗在北岸的防务上,不能生产、不能贸易、不能种地,三年之内自己就垮了。”
“所以不能耗。”杨定军说。他坐在桌子另一侧,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盛京技术纪要》的第五卷,用麻线装订,封面上用烙铁烫着“存”字。这是从去年开始编纂的,内容是全部核心设备图纸的副本。
“怎么说?”杨保禄问。
“生产不能停。”杨定军翻开册子,里面密密麻麻画着齿轮的齿形图、水轮的结构图、锻锤的凸轮曲线,“但人要分三拨。一拨守城墙和北岸,一拨在工坊区维持最低产能,还有一拨...”他合上册子,“藏起来。”
“藏?”
“核心图纸、配方簿、标准量具的母模,还有彼得铸的精密齿轮样板。”杨定军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块铁料的成分,“这些不能放在工坊区,也不能放在藏书楼。我让人在北岸高地风车的地窖下面,挖了一个更深的暗窖。石壁,铁门,三道锁。万一...”他用了这个词,但语气没有波动,“万一城墙失守,这些东西还在,盛京就还在。”
杨保禄看着他的弟弟。杨定军今年四十四岁,鬓角已经全白,比杨保禄的白得更早——那是常年在炉火和铁水旁烤出来的。他的手指上全是烫伤的疤痕和铁屑扎进去留下的黑点,像一幅用痛苦绘成的地图。但他说“万一”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技术工匠特有的冷静:如果A方案失效,就启动b方案;如果b方案也失效,就保留c方案的种子。
“同意。”杨保禄说,“图纸和母模,今晚移藏。参与挖掘的人,定山,你挑最可靠的,事后封口。”
杨定山点点头。
“还有,”杨保禄转向杨定山,“远瞳现在多少人?”
“六十二。”杨定山说,“扩编到了六十二人,分三班轮值。北城墙十二人,东线林登霍夫方向八人,南岸码头和工坊区十人,剩下三十二人休整训练。武器方面,每人配短刀一柄、长矛一杆、弩弓一副、手雷两颗。城墙上的六门炮,每门备弹二十发,火药桶六只,密封存放在炮位下方的石室里。”
“手雷?”杨保禄皱了皱眉。
“铁壳黑火药弹,引信用浸过桐油的麻绳。”杨定山说,“彼得铸的壳,弗里茨配的装药。一颗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