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比自己有劲。”他说。
杨定军走到减震坑边,蹲下来检查坑底的状况。十二根橡木桩中有两根出现了裂纹,但不影响整体稳固。石柱导轨上出现了几道浅浅的擦痕,那是铜制滑块摩擦留下的,属于正常磨损。他从坑里抓起一把被震碎的卵石渣,在掌心搓了搓,然后扔掉。
“坑再加深半尺。”他站起来说,“加上一层新的橡木桩。这减震坑能用两年,两年后要重修。”
“锤头呢?”托马斯问,“一天打多少?”
“按现在的速度,”杨定军算了算,“一天开六个时辰,不算换料和烧坯的时间,能打六十块犁铧坯。加上咱们三个人手工整形、开孔、打磨,一天出四十具成品。比原来翻一倍。”
汉斯把那块犁铧坯放进旁边的冷水桶里。滋啦一声巨响,白汽腾起来,把他的脸笼罩在一片朦胧中。他透过白汽看着那台还在运转的锻锤——凸轮转动,杠杆起落,三百斤的锤头像一个被线牵着的巨人,不知疲倦地举起,砸下,举起,砸下。每一次撞击,地面都传来一阵微微的颤动,像大地在低声呼吸。
“以前总觉得,打铁是靠胳膊。”汉斯在白汽中说,“现在才知道,是靠脑子。”
“胳膊也要。”杨定军说,“整形、开孔、淬火,这些精细活机器干不了,还得人来。”
“那就是说,咱们还没废?”
“废不了。”杨定军罕见地多说了几个字,“机器干粗活,人干细活。粗活累人,细活养心。以后你们少抡三百斤锤,多花在刀刃上。”
杨宁从远处走过来,小手还捂着耳朵。她走到坑边,仰头看着那根两丈长的橡木杠杆,看着它在凸轮的驱动下一上一下,像一根巨大的手指在反复戳着地面。
“爹,”她大声喊,因为锻锤的声音太响,“这个齿比是多少?”
“什么?”
“杠杆!后端凸轮顶起来,前端锤头落下来,力放大多少倍?”
杨定军看着她。十岁的女孩,在锻锤的轰鸣声中问力臂放大倍数。他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大约二比一。凸轮顶起后端一尺,前端锤头落下两尺。加上锤头自重四百斤,砸下去的有效冲击力,相当于八百斤。”
“八百斤!”杨宁的眼睛瞪圆了。她在木板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杠杆二比一,锤四百斤,效八百斤。”
“但效率不是这么算的。”杨定军蹲下来,在满是灰土的地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杠杆图,“后端有摩擦,前端有风阻,棘轮保险也有损耗。实际有效力大概是七成,也就是五百六十斤。不过够了。五百六十斤,能把两寸厚的铁板砸成一寸。”
杨宁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临摹到自己的木板上。
下午,锻锤连续运转了三个时辰,打出了十八块犁铧坯。每一块都比前一块更规整,因为托马斯送进铁坯的手法越来越熟练,彼得也在凸轮上微调了润滑——在凸轮表面抹了一层牛油混合石墨,减少了摩擦噪音。
傍晚停工时,汉斯站在锻锤旁边,仰头看着那根静止的杠杆。锤头悬在半空,被棘轮保险卡着,像一只收起了拳头的巨手。夕阳从西面照过来,给锤头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锤头底部的撞击面上布满了细密的凹痕——那是今天下午和铁砧亲吻了上百次留下的印记。
“明天继续。”杨定军说,“汉斯师傅,你和彼得负责整形和开孔。托马斯管熔炼和烧坯。锻锤这边,我安排卢卡带两个学徒看着。”
“学徒看得住?”汉斯问。
“看得住。只要记住三条:水闸慢慢开,锤头慢慢落,有异响立刻拉手刹。”
汉斯点点头。他转身朝铁匠坊走去,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右手腕上的绷带虽然还在,但不用再抡三百斤锤,那种撕裂般的疼痛应该不会再来。
彼得和托马斯留在原地清理场地。他们把崩落在坑边的氧化皮碎渣扫成一堆,铲进废料筐里——这些富含铁的渣子可以回炉重熔。然后彼得爬到木架上,用牛油重新涂抹了传动轴的轴承和凸轮的接触面。
杨宁帮着捡了几块小石头,填进坑边被震松的缝隙里。她的手指被石头磨红了,但她没有停下来。玛蒂尔达在远处喊她回去吃饭,她应了一声,但还在坑里转来转去,把每一块松动的石头都踩实。
“走吧。”杨定军站在石板路上,朝她招了招手。
杨宁最后看了一眼那根悬在半空的杠杆,然后小跑着跟上了父亲。她的木板抱在怀里,上面画满了杠杆、棘轮、数字和歪歪扭扭的“八百斤”。
夜幕降临。铁匠坊旁的锻锤在黑暗中变成一个巨大的剪影,杠杆像一根斜指向天空的手臂,锤头沉默地悬在那里。水渠里的水流还在潺潺作响,偶尔有青蛙的鸣叫。从水力工坊那边传来的铁齿轮声隐隐约约,和锻锤白天的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