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锤下去时,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三步。
轰!
那声音不像铁匠锤那种清脆的铛,而是沉闷如雷的一声巨响,像有人在地底下放了一炮。三百斤的锤头从三尺高处自由落下,砸在铁砧上,铁砧猛地往下一沉,坑底的橡木桩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整个地面都颤了一下。坑边的木支架——原本是汉斯用来挂工具的架子——咔嚓一声裂了,一条腿断了,架子歪倒在地,锤子、钳子、凿子滚了一地。
汉斯的脸色变了。他活了一辈子,听过无数次锤打铁的声响,但从来没听过这种级别的动静。那不像在打铁,像在砸城墙。
“木的不行。”杨定军走到裂了的架子旁,用脚踢了踢断腿,“卢卡,去找几根石柱来,代替木桩做坑边支架。彼得,凸轮转速调慢,锤头提升高度降到两尺。”
“两尺力道不够。”彼得说。
“先试稳。”杨定军说,“力道可以慢慢加。先让锤头指哪打哪,再说力度。”
接下来的两天,全是调试。
卢卡带着人从北岸旧磨坊拆来了四根废弃的石柱,夯在减震坑的四周,代替了所有木质支撑结构。彼得调整了凸轮的型线,把最大升程削短了一寸,让锤头的起落更平缓。他检查了十二次棘轮保险的咬合——用一根铁棍插入棘爪和齿盘之间,模拟反弹力,棘爪每次都准确无误地卡住了齿槽。
托马斯负责铁锤头本身。三百斤的铁锤头是一次浇铸成型的,用的是汉斯铁匠坊最好的鲁尔铁,表面经过淬火处理,硬度极高。但试锤时发现,锤头落点如果偏了哪怕半粒米,砸在铁砧边缘而不是中心,就会崩掉一小块铁碴。托马斯在锤头底部加了一圈铜制导轨,配合石柱上的凹槽,强迫锤头只能垂直下落,不能左右晃动。
杨宁这两天每天都来。她上午在学堂上课,下午就跑来看调试。她站在坑边三丈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块小木板,上面用炭笔记着父亲说的每一个数字:锤重三百斤,落高两尺,凸轮转速每分钟十二转,每转一落,每分钟十二锤。减震坑深三尺,填卵石两层、河沙一层、橡木桩十六根。
“爹,”她指着棘轮保险问,“那个爪子为什么要十二个齿?十个不行吗?”
“十二个齿,每转一圈咬合十二次。”杨定军正在检查杠杆的榫接,头也不抬,“齿越多,保险越密。反弹力随时可能来,不是只在某个角度。十二个齿,意味着锤头在任何位置被反弹,半圈之内棘爪一定能卡住。”
“如果反弹力特别大呢?”
“弹簧钢片加硬。”杨定军用锤子敲了敲棘爪的压片,“或者用双棘爪。但现在一个够了。四百斤的下落锤,反弹力一般不超过三成。”
杨宁低下头,在木板上画了一个圆,分成十二格,每格里画一个小三角,标注“棘齿”。然后在圆心画了一个五角星,标注“锤杆”。她的画很稚拙,但结构关系是对的。
第三天,五月二十,正式试产。
铁砧上放了一块重约二十斤的生铁坯,烧得通红。杨定军让人打开水闸,传动轴开始转动,凸轮缓缓顶起杠杆,锤头上升到预定高度——两尺。然后凸轮转过顶点,锤头落下。
轰!
这次锤头正中铁砧中心。生铁坯在巨力下猛地扁下去一半,表面爆开一层橘红色的氧化皮,像烟花一样四散飞溅。锤头反弹了一小下,但棘轮保险立刻咔哒一声锁住了传动轴,锤头没有二次弹起。
“送进。”杨定军说。
托马斯戴着厚厚的皮手套,用一把长柄铁钳夹住变形的铁坯,在锤头升起的瞬间,迅速将它推进一掌的距离,调整角度。锤头再次落下。
轰!轰!轰!
节奏稳定下来。每分钟十二次锤击,每一次间隔五息。托马斯在间隔中推进铁坯,汉斯站在旁边用铁尺测量变形后的尺寸,彼得盯着凸轮和杠杆的连接处,监听有没有异响。杨宁退到了五丈开外,捂住了耳朵,但眼睛还死死盯着锤头起落的弧线。
二十分钟后,那块原本方方正正的生铁坯,已经被锻打成了一片犁铧的雏形——弧度流畅,厚薄均匀,表面致密,没有手工锻打时常见的那种锤印重叠的纹路。手工锻打这样一块坯,需要一个时辰,而且老练的铁匠手臂会累得抬不起来。
汉斯走上前,用铁钳夹起那块还冒着热气的犁铧坯,举到眼前看。弧度比手工打的更规整,表面更光滑,因为锤击力大且均匀,铁内部的晶粒被压得致密,延展性明显好于手工锻打的制品。
“比我有劲。”他说。声音不大,在锻锤的轰鸣中几乎听不见,但站在他旁边的彼得听见了。
彼得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连续抡锤几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