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纲沉思良久,忽然道:“林老弟,你跟我说实话,打下益阳后,这些船只人马————东王那边,你准备如何交代?”
舱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江风拍打船板的声音。
林启缓缓抬头:“罗大哥,天王与东王大军不日即至长沙。在此之前,我们拿下益阳,组建水营,便是大功一件。至于组建起来的水营归谁节制——————那要看这水营听谁的。”
罗大纲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的意思是?”
“水营将士的粮饷,从长沙府库支取;家眷安置,由我负责;战功赏罚,按靖湘军的章程。”
林启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淅,“罗大哥,你我是兄弟,有些话不妨直说—
你带来的三千弟兄,加之益阳收编的船工水手,未来水营至少五千人。这样一支力量,若完全交给那些不谙水战的人节制,放心吗?”
罗大纲沉默了。
他端起桌上的粗陶碗喝了一大口水,半晌才道:“老子在天地会混了十几年,江上厮杀半辈子,最烦的就是外行指挥内行。但————林老弟,你这是要自立山头?”
“不。”林启斩钉截铁,“我林启生是天国的人。但天国有天国的规矩,水营有水营的活法。我要的,是水营能真正发挥作用的自主之权。将来无论是北上武昌,还是东下金陵,水营必须是开路先锋,而不是搬运粮草的辅兵。这一点,只有你罗大纲能实现。”
他走到窗边,望着江面上操练的船只:“罗大哥,这天下大得很。清妖水师虽腐朽,但洞庭湖、长江之上,仍有成建制的水营。将来我们要面对的是湘楚大地各处正在筹建的湘军水师,是可能出现的洋人炮舰。没有一支真正强大、听指挥、懂水战的水营,天国的江山,坐不稳。”
罗大纲走到他身边,良久,重重一拍栏杆:“干了!老子这条命,从广西打到湖南,信的就是义气”二字。你林启救过西王,打下长沙,对兄弟实在,对百姓仁厚,老子服你!水营的事,咱俩合伙!不过————”
他话锋一转:“东王和北王那边,恐怕不会轻易放手,西王和你能抗住吗。”
“所以益阳这一仗,必须打得漂亮。”林启转身,目光灼灼,“打得越漂亮,我们的筹码越多。杨秀清要的是北伐的成功,只要我能帮他打开局面,些许自主权,他会给的。”
“那北王韦昌辉呢?听说这鸟人在长沙城里不太安分。”
林启冷笑:“他越不安分,越显得我林启不可或缺。罗大哥,两日后这一战,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快,赢得狠。要让所有人看到,没有我林启,没有靖湘军,没有你罗大纲的水营,益阳拿不下来,洞庭湖的门都摸不到!”
正当此时,舱门外传来亲兵的通报:“检点,长沙急报!”
林启心头一紧:“进。”
亲兵递上一封密信。林启拆开迅速浏览,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出什么事了?”罗大纲问。
“韦昌辉动手了。”林启将信递给他,“他以统筹北伐粮饷为名,正式行文要求长沙府库将所有存粮的三分之一,约一万两千石,调拨给他的北殿军。同时,他的人正在城内强行征募”工匠,特别是铁匠、木匠,说要为大军打造器械。”
罗大纲勃然大怒:“他娘的!这是明抢!咱们辛辛苦苦囤的粮,他张嘴就要三分之一?还有工匠,刘绍那边可是正缺人手!”
“我部下已以手续不全、需东王钧令为由暂时顶了回去,但韦昌辉显然不会罢休。”林启揉着眉心。
“那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老子带人回长沙,先收拾了这鸟人?”
“不可。”林启摇头,“此时内讧,正中清妖下怀。当务之急,还是益阳。
只要拿下益阳,组建水营,我们在天国的分量就完全不同了。到那时,韦昌辉想动我们,也得掂量掂量。”
他走到桌边,提笔疾书:“我修书两封。一封给西王萧朝贵,禀明韦昌辉强索粮饷、私征工匠之事,请西王出面斡旋。一封给曾水源,让他加强西殿军的戒备,特别是粮仓、武库的守卫,必要时可与靖湘军联防。”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命亲兵快马送回长沙。
罗大纲看着林启沉静的侧脸,忽然道:“林老弟,有时候我觉得,你不象个十九岁的少年。这心思,这手腕,比很多混了几十年的老江湖还老辣。”
林启手中笔一顿,随即继续书写,淡淡道:“乱世之中,不老辣,活不长。”
他没法告诉罗大纲,自己这具年轻的身体里,装着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一个熟知这段历史走向、见过太多人性诡谲的灵魂。
黄昏时分,林启与石镇仑、罗大纲再次确认了各项细节后,离开湘潭返回长沙。
从湘潭至长沙,顺湘江而下,水路约五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