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一咬,白木臂根部裂出一道深缝。那意思很明白,门已经把他算作框边,再伸进去,留下的就不只是白木。
林泽垂下眼,看向地上那串退回银簪的小脚印。
脚印不敢碰林夏,却停在银簪上。
银簪不是活人。
他左手慢慢伸出,没有碰林夏袖口,也没有碰木牌,只用指尖隔空点向银簪尾端。掌心朱点随之浮起一线,落在簪尾,像给银簪临时点了一只眼。
李老教授瞳孔一缩,“你要让物替人走门口?”
林泽点了一下头。
这不是无代价的法子。银簪会替林夏送牌,也会替页主受照。它不是活物,撑不住门照,撑不住的部分就会回到点朱的人身上。
也就是林泽。
林夏立刻明白,手指死死按住袖口。
林泽没有催她。
他只是站在那道越来越窄的血墨槛上,等她自己做决定。
门里的小手也在等。
半更的时间一点点往下滴,滴声从林泽掌心传来。每一滴都象有东西从他的名字边缘剥落。屋内没人说话,连申屠岐都咬住牙,把那条快断的白木臂继续顶在门框里。
林夏终于松开手。
她把银簪往袖口下一挑,半片门闩牌从布里滑出,没有落地,而是被簪身托住。木牌离开她皮肤的一瞬,林泽脚下窄槛猛地暗下去一截。他的脸色白了一下,右掌页缝里那粒朱点却稳住了银簪。
银簪托着半牌,沿地面那串小脚印往门口滑。
一寸。
两寸。
冷湿从门缝里漫出来,银簪上的素纹被一层层刮掉。每刮掉一层,林泽喉间青凹就扩大一线。他没动,只把左手按在自己胸前,像按住那截要被门拖走的缺名。
半片门闩牌终于滑到潮黑竖线前。
门里的小手伸出来,指尖停在牌边,没有立刻拿。它象怕吓到门外的人,很慢很慢地,把自己的半块门轴牌也推出来一点。
两块半牌隔着门缝相贴。
咔。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完整门牌合上的刹那,朱痕从木心深处亮起,不是青砚之后那行旧字,也不是林夏的名字。那上面只有一个被刮剩半边的称呼。
门口小夏。
李老教授眼底最后一点血色散尽。
“小夏……”他喃喃道,“青砚守左三席,她守门口。她是听问者。”
门里的小手捧住完整门牌。
下一瞬,银簪断成两截。
林泽喉间像被无形的刀横割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跪下去。裴照雪伸手想扶,手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她不能碰他,只能把剑鞘斜插在他身前,挡住门缝里扑出的冷风。
总册白页上的灰字一行行沉下。
门牌归位。
林夏脱听问。
页主缺名,入门半寸。
林泽左脚已经不在窄槛上。
或者说,窄槛把他的左脚吞进去了半寸。鞋尖以下陷入潮黑,冷意顺着骨头往上爬。他低头看着那半寸黑影,慢慢抬起右掌,把页缝合住。
合不紧。
朱点还在里面亮,象一只不肯闭上的眼。
门里的小手抱着完整门牌退后。
左三席上的无头坐影终于转向门口。它仍没有头,却象看见了那个孩子。门内年轻男人的呼吸乱了一瞬,又慢慢压回湿冷。
“先生。”他说,“门牌回来了。”
李老教授没有应。
他弯下腰,把碎掉的小指骨影从左三席旧痕里一点点按平,像替两个迟了很多年的人整理课案。
门缝却没有合。
潮黑竖线反而往上抬了半尺,露出门后第二排倒挂门牌。最中间那块门牌完好无缺,没有刮痕,也没有缺角。牌面上用朱笔写着一个端正的字。
师。
总册尾页无风自翻。
三更末验已改。
门口归位,左三席待首。
若先生不交门人,便请先生入门授课。
李老教授抬起头。
门后,那块写着“师”的门牌轻轻一晃,象有人在里面拉开了第二扇更深的门。
一个陌生而苍老的声音,从那扇门后传了出来。
“李照衡,点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