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叩门落下时,总册尾部那块湿黑空处往外鼓起一截。
不是纸在动。
更象有一根年轻的手指隔着很久以前的水,轻轻顶住了册页。水面随那一下顶动泛开细纹,纹路爬到李老教授按册的手背上,他手背的皮肉便跟着往下陷,像被谁从里面抽去一层。
李老教授没有答。
他咬着牙,把裂开的两指压得更死。血从指缝里挤出来,还没滴下,已经被总册吸成淡红的线,沿着册脊往尾页爬。
“不要应声。”他低低道。
话音刚落,白纸自己翻了一下。
退页旧帐,今夜补名。
灰字下面又渗出更细的一行:先生若答,先生补;门人若近,门人补;无名可补,取近身活名。
林夏袖口里的半片木牌轻轻一跳。
裴照雪立刻用剑鞘压在她袖前。灰血壳与木牌隔着两层布相触,剑鞘外沿立刻翻起一圈白边,像被什么无形的指甲从漆面里抠出旧痕。林泽右掌垂在身侧,那道竖直页缝也跟着开合了一下。
他没动手。
页缝离裴照雪肩伤不过两尺,他只是稍一抬掌,裴照雪肩胛那道红钉沟便象被风掀起,露出里面未干的灰血。林泽把右手往身后压,四指张开,不让掌心朝任何人。
这一退,门缝反而响得更清楚。
“先生?”年轻男人的声音里带了困惑,“您不是说,数到三十就开门吗?”
李老教授肩背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只有杜衡生看见。他半跪在旁边,手里已经没有尺,只剩掌心嵌着的木粉和血。他想问,又把话咽回去。
门在等名字。
问得越象人,越不能把它当人。
申屠岐低头看自己的木化手臂。柜白圈已经合到只剩一线缺口,每一次叩门,那缺口都收窄一点。圈内木纹不再听他的筋肉,反而象被门缝那边的节奏牵着,一下一下往外鼓。
“再敲几下?”他问。
李老教授没看他,“三下成请,七下成迎。到七下,谁离门最近,谁就是开门人。”
第三声叩门已经在册尾里蓄起。
林泽看向地上的红泥。红灯熄了,门缝前却仍留着一点暗红馀灰,象刚被取走活页后的烫痕。断尺碎成木粉,三寸线不见了,所有距离都重新变得没有边。没有尺,门可以说他们每个人都近。
“量不住近身,它就能乱取。”杜衡生沙哑道。
他说完,指尖在地上一摸,只摸起一层湿泥和木粉。那是他的尺剩下的东西,粉末沾了血,轻得象灰。他看了一眼李老教授,又看林泽那只不能碰东西的右手,忽然把掌心按到自己胸口。
碎木粉被他按进旧伤。
杜衡生喉咙里发出一声压低的闷哼,胸口衣料立刻洇出深色。他用断尺粉和自己的血在肋下抹出一道短痕,再往外抹第二道。
“没尺,用息量。”他说,“我一息一痕,谁在痕外,谁不算近身。”
李老教授脸色一变,“你胸口撑不住。”
“撑不住也比让它自己量强。”
第三声叩门落下。
总册尾页鼓起的地方忽然往外一顶,一道湿黑页角钻了出来。页角没有字,却带着一股冷旧的墨味。它一出册,地面红泥便往门缝方向缩,像给一只看不见的脚让路。
杜衡生咬住牙,在肋下抹第三道血痕。
三道痕亮了一下,地面上随之浮出三圈极浅的血线。血线没有断尺时那么直,边缘抖得厉害,却勉强把林夏、裴照雪和李老教授都圈在外侧。
林泽站在线内。
他离门最近。
“退。”裴照雪道。
林泽没退。血线一成,线内只能站一个人。若他退出去,离总册最近的就是李老教授。白纸上的“先生补”会立刻落在老人身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掌。
页缝里有暗红灯灰翻动,像很细的舌头贴着肉往外探。只要他把这只手按在总册上,也许能强行翻出旧帐名;可一旦翻错,近身活名会先从他掌心里补。
林夏隔着袖口压住木牌,声音很轻,“哥,你别碰。”
林泽没有答她,只把左手抬起来。
左手断小指空口还挂着半截影子的冷感,腕骨处被他前面硬压得一片青白。他用左腕抵住右腕,像给那只危险的手加了一道闸,随后侧头看向李老教授。
“欠的是谁的名?”
李老教授的嘴唇动了动。
白纸立刻往他脸侧一翻,灰字像听见了要紧处,全部停住。
老人没有说出名字。他盯着总册尾部,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狼狈的空茫。
“不能说全名。”他道,“全名一出,它就有了边、有了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