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声叩门响起。
申屠岐腕上的柜白圈咔地合近一线,圈口几乎贴死。他低骂一声,把木化臂往门缝旁的红泥里插去。泥面一碰他的木臂,立刻攀上白霜,木纹里那圈柜白像终于找到门栓,猛地往外一扯。
申屠岐整条肩臂被扯得前倾,额角青筋暴起。
门缝开了半指。
湿冷的风从里面钻出来,吹得林夏袖口鼓动。半片木牌在袖内翻了一面,离皮肤更近。裴照雪用受伤的手腕压住袖口,灰血顺着布料渗进去,替林夏多隔一层。她没看伤,只盯着林泽的右手。
林泽右掌页缝又开了一下。
裴照雪肩伤被它牵动,红钉沟边缘翻起一片薄薄血皮。林泽立刻转身,用自己的背挡住右手朝向,右臂垂得更低。那动作很小,却让他少了半个转身的馀地。
第五声叩门前,杜衡生抹下第五道血痕。
他的呼吸已经断成两截。每一息量出去,都象从胸口拔一枚钉。血线在地上忽明忽暗,线外的人影被压住,线内的林泽影子却被拉得很长,几乎贴到门缝上。
“先生,我冷。”年轻男人在门里说。
李老教授眼角狠狠一抽。
这一次,门里不再只是声音。总册尾页鼓起的湿黑处浮出一小片衣角。那衣角旧得发白,边缘被门水泡烂,却仍能看出曾经缝过一道细补丁。
李老教授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碰。
他只是看着那片补丁,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连呼吸都滞了一拍。
林泽看见了。
那不是规则名词,也不是帐面漏洞。那是老人真的认得的东西。门不是随便学一个声音,它从退页边里拖出了一块能让李老教授动手的旧物。
“只要一个边。”林泽忽然道,“不说全名,给它一半名边。”
李老教授闭了闭眼,“一半也会找另一半。”
“让它找不到活的另一半。”
林泽看向申屠岐的木化臂。柜白圈还差一点合死,圈内那段木已经不完全算活肉,也不完全算死物。它被柜列入候取,又还连着申屠岐的身。
申屠岐也看懂了。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随即把木化臂往红泥里压得更深,“要多少?”
李老教授声音发涩,“一圈白木,可以做空名栓。栓住半名,撑到三更。”
“三更以后?”
没人答。
申屠岐笑了一声,笑得很低,“先过这一口气。”
他说完,左肩猛地一沉,主动把柜白圈最后那点缺口送进门缝。白圈咔地闭合。木化臂从腕到肘同时失去颜色,白得象旧柜里拆下来的木条。申屠岐牙关咬出血,另一只手抓住自己肩头,硬是没让整条骼膊被门带走。
林泽没有碰他。
他甚至没伸手扶。
右掌页缝在申屠岐白化的一瞬张开得更大,像闻到新鲜旧痕。林泽把右手压到自己背后,指节顶进腰侧,疼从右手传不来,只从被顶住的肋骨传上来。他用这点疼确认自己还挡着它。
“取圈边。”他道。
裴照雪把剑鞘递出去。
她没有递给林泽,而是把鞘尾压到申屠岐白木圈下方。灰血沿鞘面结成一层硬壳,象一把薄薄的刮刀。申屠岐低吼一声,用肩往反方向扯。白圈边缘被剑鞘硬刮下一缕木屑,木屑刚落地,就卷成一小段空白木签。
第六声叩门响起。
血线猛地暗下去。
杜衡生没能及时抹出第六道痕。他胸口往里一塌,整个人晃了一下。近身界线顿时乱了一寸,白纸上的灰字立刻蠕动,“页主近身”四个字从纸底冒出来。
林泽脚下的影子被门缝拖住。
门在这一寸混乱里选了他。
右掌页缝突然自行张开,四指朝总册尾页弯去。林泽左腕压着右腕,骨头发出轻响,却挡不住那只手向前抬。林夏下意识要上前,裴照雪用肩撞住她,把她撞回血线外。
“别进线。”裴照雪声音发紧。
李老教授终于动了。
他把那片湿黑衣角按回总册尾部,另一只手蘸自己的血,在空白木签上写了一个字。
青。
只一笔,老人指尖就被木签吸得发白。
门里年轻男人的声音停住。
那一刻,李老教授脸上的疲惫比血色退得更快。他象亲手柄一个许久不敢看的影子写回了世上,又在下一息把它推给门。
“不全。”白纸浮字。
“本来就不全。”李老教授嘶声道,“当年退页退出来的,只有半页。他欠的是半名,不是活人全名。”
白纸没有立刻改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