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三章 活页不落
    林泽左手断口被那截小指影勾住时,右手已经先动了。

    不是他抬手。

    掌根下三枚暗红茧同时裂开,三条细线绷得笔直,拖着他的右腕往白纸下方探去。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弯成一个按印的型状,像早有人替他量好距离,只等落下去。

    申屠岐最先扑上来。

    他那条木化手臂刚从红泥里拔出半截,腕口柜白圈还在渗冷,一掌按住林泽腰侧。可红线不是拽身体,是拽手。林泽肩膀被他压得一沉,右腕却从两人之间一点点滑出去,四指朝那块写着“林泽”的木牌找位置。

    “别抓指头!”李老教授嘶声道。

    裴照雪已经扑到右侧,听见这一句,硬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半寸。她不能握剑,便用臂弯夹着剑鞘横插进林泽腕下。红线擦过剑鞘,灰血壳立刻被烧出一排细孔,热意没有冒出来,只有冷烟贴着鞘面往下流。

    林泽的右手压在剑鞘上。

    剑鞘被压弯一线。

    裴照雪肩胛那道红钉伤跟着裂开,血顺着背脊滑入衣内。她牙关一紧,没有退,只把膝盖顶到剑鞘尾端,用自己的骨头把那只手往外撑。

    白纸在门缝里轻轻翻动。

    第四按,取活页。

    那行灰字没有再亮,却象烙在每个人眼底。林夏站在半步外,袖口里包着半片“夏”字木牌。她按着袖边,隔着两层布,不敢让木牌贴到皮肤。木牌在布里轻轻发颤,每颤一下,她腕上的问钉便跟着麻一下,像旧钉还记得红灯的声。

    林泽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四指还在往前找,掌心却没有一点疼。他左手扣住右腕,断小指空口被门里那截影子勾得发冷,象有根细线从骨头里穿过去。只要他用力往回拉,那截缺掉的指影就在门内往外撕他。

    李老教授把总册拖到身前,水面已经浑了,里面浮着断尺碎影。老人两根裂开的指按住册边,声音压得很低:“第四按不是取命,是取身上能翻的一页。眼能翻,舌能翻,脉也能翻。落到谁身上,谁就会被柜当活页夹走一处。”

    杜衡生半跪在地,胸口血色通过衣襟。他手里只剩一片断尺,短得象一截骨签。“有没有空页能挡?”

    李老教授看着那张白纸,喉结动了一下。

    白纸后方,那张被红钉缝嘴的纸脸又露出半边。它没有开口,缝住的嘴却往上弯了一点,像知道老人会想到什么。

    “有。”李老教授说,“但不能用。”

    林泽右手忽然往下一沉。

    剑鞘尾端咔地裂开。裴照雪整个人被压得弯下腰,肩伤里红光一闪,灰血再也封不住那条钉沟。申屠岐用木化臂箍住林泽腰带,木纹里柜白圈骤然收紧,疼得他太阳穴直跳。

    林泽没有问那页是什么。

    他只看向红灯。

    倒悬红灯熄了半边,灯芯仍有一点暗红。半片“夏”牌被取走后,灯下空空的,可地上还留着一层薄影。那影子不是灯影,更象一张被火烤软的纸,贴在门缝前,边缘轻轻卷着。它借过林夏的声音,也借过李老教授旧日的声音,里面还有没吐干净的活温。

    “灯影能不能算页?”林泽问。

    李老教授的眼皮猛地一跳。

    门缝里那张纸脸也停住。

    杜衡生立刻明白了半分,“它借声叫人,声从活人身上来。借来的东西,也该入帐。”

    “不够。”李老教授声音发哑,“灯影有温,没有边。活页要有边、有名、有落处。缺一项,它会把最近的活皮补进去。”

    最近的活皮,是林泽自己的掌心。

    林夏袖中木牌颤得更急。她指尖压着布,指节白得几乎透明。她知道那半片牌有边,也有名,可她不能拿出来。若让“夏”字补上灯影,前面拼命截断的名应就会重新活过来。

    林泽右手又往前挪了半寸。

    四指离那块“林泽”木牌只剩一掌距离。

    木牌下钉着的小指影忽然往上一勾。林泽左手断口被牵得一抽,整条手臂有一瞬失去力气。右腕趁这一瞬从他左手掌中滑出去,指尖几乎碰到白纸边。

    裴照雪低哼一声,直接用肩撞上林泽手臂。她这一下没有留力,红钉伤被撞开,肩胛处像裂了一道红线。林泽右手被撞偏,四指擦过白纸边缘,没按实,却带下一缕纸灰。

    纸灰落到地上。

    地面那层灯影被灰一碰,竟往上拱了一下。

    林泽眼神微沉。

    “它怕白纸灰。”他说。

    李老教授反应比他慢了半息,随即猛地把总册翻到最后。那不是正常纸页,册尾只有一块湿黑的空处,象有一页曾经被硬撕走,只剩边缘粘在脊上。老人看着那块空处,眼底浮出一瞬极深的疲惫。

    纸脸缝嘴里漏出一个苍老的气音。

    “你还敢翻?”

    李老教授没有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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