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片铜底离牌,整个帐房都暗了一下。
林夏闷哼,左眼灰壳从眼尾裂到眼角,潮黑小斑被硬生生压回瞳底,变得比针尖还小。她右眼失焦了一息,身体往下软,被裴照雪拦腰抱住。
完整名牌没有碎。
但“夏”字少了下半笔。
牌面从“林夏”变成一个歪斜残名,灰线再想牵林夏左眼时,找不到完整落点,只能绕着她脸侧空转。灰白泪珠一颗颗落地,这一次没有被穿走,摔成细粉。
收益只有这么多。
林泽抢不回整块名牌,只撕走了套牌底下半片旧铜,把完整名打残,让帐房暂时不能回收林夏。
代价也立刻落下。
他掌心行走牌上多出第三道浅痕,临时行牌的铜锈字重新浮起。
【擅改套牌。】
【第一门已销。】
【剩二门。】
【三门后补名回收,提前一门。】
李老教授脸色发青:“它把扣门算成已过门,还把回收提前了。”
林泽把半片旧铜底攥进左手。
那东西没有温度,却在他指缝里微微跳动,像半块被刮掉多年的骨牌。骨牌背面粘着一层旧灰,灰里压着细到几乎看不清的划痕,不是字,更象许多人同时按过指腹后留下的乱印。
林泽用拇指蹭了一下。
黑铜戒印立刻亮起,想把这半片旧铜底收回帐房。林泽掌心行走牌反压过去,戒形缺口和旧铜底之间短暂咬住,旧灰里有三道乱印浮出。
第一道是缺了一半的“林”。
第二道是被刮花的“同血底”。
第三道很浅,只剩“可误缺名一次”几个铜锈小字。
李老教授看得眼底一跳:“别收进掌心!这是套牌底帐,不是宝物。它能骗缺名道一次,也会让帐房记住你的手。”
林泽没有松。
收益必须拿住。
完整“林夏”牌被打残,只是让林夏暂时不被回收;半片旧铜底才是他们过下一段路的筹码。缺名道两侧全是差一笔的名牌,任何一个活人进去,都可能被拆走最完整的那一处。若有这片同血底帐压在前面,至少能在某一次补名时把缺口引到假底上。
可代价也在同一刻加深。
旧铜底贴进林泽左掌皮肤,左掌原本完好的掌纹被黑锈吃掉一小片。那片地方没有流血,却象被人用冷刀剜空。他试着屈起左手无名指,指节只动了半寸便僵住。
从右手摸尸触点,到左掌掌纹,他能用来接触遗留价值的地方又少了一块。
林夏看见他左手停滞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把自己的右手藏进袖内。她没有再抢着承担,只是把身体从裴照雪臂弯里撑起来,哪怕左眼几乎被灰壳封死,也把右眼对准缺名道。
掌心摸尸触点已经彻底没了感觉,只有行走牌仍在替他把帐房的冷意一口口往肉里灌。
井水里的黑铜戒手缓缓收回。
它没有再写七九一,也没有继续抓林夏。它把断锤柄从林泽手中抽走,重新落入水下。水面一晃,倒映出的核验场变得更近,旧器、回名钉、废弃号牌都象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向同一个方向。
帐房尽头,那口井后方裂开一道窄缝。
缝里不是路,而是一条向下的黑铜阶梯。阶梯两侧挂满湿漉漉的名牌,每一块都缺一笔。缺口里渗出的不是血,是灰白泪和黑铜锈混成的泥。
申屠岐拖着断裂的铁柄,站到阶梯口:“这算第一门?”
“算。”李老教授喉结滚了一下,“它让我们进缺名道。那里所有牌都差一笔,最喜欢拿活人的完整处来补。”
林泽回头看林夏。
她靠在裴照雪臂弯里,左眼灰壳几乎盖满,右眼却还醒着。她没有再说“别替我”,只盯着他左手攥住的半片旧铜底,声音轻得象怕惊动牌架。
“那上面……是不是还有一个林?”
林泽没有回答。
因为他掌心的行走牌先一步亮起。
黑铜锈字从裂口边缘爬出,贴着他皮肤排成新的提示。
【缺名道已开。】
【请临时行牌补齐同行人数。】
三排牌架下,那些原本系着影子的灰白细线忽然松开,齐齐朝队伍脚下爬来。
队伍里少了一个影子。
林泽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还在。
林夏、裴照雪、申屠岐、七九一、阎烽、李老教授和老工们的影子也都还在。
只有那个伤腿年轻人的脚下,空空荡荡。
他站在人群最后,脸上还保持着劫后馀生的茫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嘴唇瞬间失去血色。
下一息,缺名道深处传来一道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
“我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