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从黑铜阶梯深处钻出来时,伤腿年轻人的膝盖先软了。
他明明站在人群最后,背还贴着帐房湿冷的墙,右腿伤口被布条勒住,血从布缝里一点点渗出。可那一声太象他自己,连尾音里压不住的颤都一样,象有人把他的喉咙提前摘走,放在缺名道下面替他说话。
老工们齐齐往旁边缩。
这一缩,地上的灰白细线立刻抬头,顺着脚底空出来的缝隙往伤腿年轻人身边爬。年轻人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块空地,脸色白得发青:“我……我没进去。”
“别答。”林泽道。
话落得很轻,却比申屠岐裂柄落地还硬。
伤腿年轻人把后半个字咬回去,牙齿磕出血。他的脚下没有影子,只有一层极薄的灰泥贴着鞋底。那灰泥被阶梯深处的声音一牵,慢慢鼓起,鼓成一道站人的轮廓。
轮廓缺了一条腿。
缺的正是他伤的那条。
李老教授扶着阎烽,眼角抽了一下:“影帐先到。它不是把人拖走,是把他能被点名的那部分先收进去。等活人再走下去,就会和先到的影帐合并。”
七九一捂着胸口,半截断柄被井水收走后,他每喘一次都象有铁屑刮肋骨:“合并了会怎样?”
“活人变补数。”李老教授声音发干,“缺名道要同行人数齐。它少一个影,就先造一个影;活人跟上去,缺口就补满。”
阶梯深处,那道声音又响了一遍。
“我先到了。”
这一次,声音离得更近。
黑铜阶梯两侧的缺笔名牌轻轻相碰,湿锈从牌角滴下来,落在台阶上,溅开的不是水,而是一枚枚细小脚印。脚印一枚接一枚往上爬,每一枚都只有半只,象有人正倒着走回来。
林泽看向伤腿年轻人:“脚别离地。”
年轻人立刻把双脚压死,伤腿一抖,膝弯处的血线往下淌。他不敢喊疼,只用两只手死死抓住墙缝。墙皮下浮出细锈,想去贴他的指纹,被旁边老工一把拍开。那老工手背立刻多了一道灰痕,疼得肩膀一缩,也没松手。
林夏靠在裴照雪臂弯里,左眼灰壳下的白封一圈圈收紧。她没有看阶梯深处,只看伤腿年轻人鞋边那团灰泥:“它缺的不是整个人,是他刚才过门时差点被门缝舔住的那一下。”
林泽侧过眼。
林夏的右眼很亮,亮得有些过分。左眼被灰壳盖住后,她看东西更慢,却能从缺处看见帐房的缝。她说完,唇色淡了一层,象这一句也被缺名道刮走了一点气。
“同血底牌。”林泽问,“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林夏指尖一紧。
裴照雪扶着她的手微微用力,没有替她答。
阶梯深处的半脚印又近了三阶。
林夏把视线压在林泽左手上。那半片旧铜底被他攥在掌心,旧灰已经咬进掌纹,左手无名指僵得不能完全屈起。
“那上面还有一个林。”她声音很低,“不是我,也不象你。它被刮掉过,可刮的人怕刮不干净,所以才套到我名上。”
林泽没有追问“是谁”。
现在问,就是给缺名道一个完整句子。
他抬起左手,半片旧铜底从指缝露出。黑铜阶梯两侧的名牌同时转向它,缺掉的笔头像闻到旧帐,牌面上的残字一枚枚发暗。半脚印停了一息。
只一息。
李老教授立刻道:“同血底帐能误缺名一次,但它会把缺口引到拿底的人身上。你别想用它替那孩子走完全道。”
“不用走完。”林泽道,“换一息,够确认真假。”
申屠岐站到阶梯口,裂柄横扫,铁柄断开的那一寸晃了晃,扫出的线比刚才更短。他把那截线压在第一级台阶上,掌心血贴着柄身往下滴,却没让血落地:“我给你压三尺。”
“两尺。”林泽看着裂柄,“留一尺护后。”
申屠岐看了他一眼,没争,铁柄往回收半寸。那半寸一收,后方老工脚边的灰线才没继续往上爬。
林泽把半片旧铜底按向伤腿年轻人的脚边。
左掌刚离开袖口,行走牌先在右掌里一烫。
【缺名道补数中。】
【临时行牌须补齐同行人数。】
【可交影、可交名、可交底。】
铜锈字浮起又沉下,每一个字都象在皮肉里刮。林泽右手摸尸触点已经没有知觉,只有戒形缺口替他听见帐房深处的回音。那回音里,年轻工程员的喘息被分成两份,一份还在墙边,一份已经在阶梯下方。
林泽用半片旧铜底压住灰泥轮廓的脚。
灰泥猛地塌陷。
阶梯深处传来一声闷响,象有人也被压住脚背。紧接着,那个和伤腿年轻人一样的声音终于变调,短短吸了一口凉气。
“它会疼。”林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