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不能充饥,不能御敌。”
“我亦有一例,非关修史,而关乎万千工匠性命与国家钱粮之大事。”
说着,陈灏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展开,对着四方展示了一圈后,放在刘世简案前,“此乃我科学院所拟,一份造桥契约的两种写法。”
刘世简见此,也开始认真品阅起来。
“其一,以文言书之。”陈灏环视众人,朗声道:“立约,于长乐坊之东,跨灞水,建石桥一座。用料须上乘,工期以百日为限,耗费几何,另行计议。桥成之日,当坚固可用,以利万民。若有差池,唯官府是问。”
念罢,陈灏微微一笑,看向萧然道:“萧兄,此文可算精炼典雅?”
闻言,萧然淡然一笑,点头道:“自然。言简意赅,颇有古风。”
“好一个言简意赅!”陈灏的声调陡然拔高,变得极具侵略性,“那我便来请教萧兄与诸位大儒!何为用料上乘?”
“是蓝田之石,还是蜀中之木?其硬度、尺寸为何?谁来界定?工期以百日为限,若天降大雨,工期如何顺延?”
“若无故拖延,如何惩处?”
“还有那句,耗费几何,另行计议”,此句更是为贪腐舞,开了无边方便之门!”
“一句轻飘飘的另行计议,国库钱粮便可如流水般,流入私囊!”
“坚固可用,何为坚?何为固?”
“是能过百人,还是能行千军?最可笑者,若有差池,唯官府是问,是问责工匠,还是问责监工,还是问责拍板的官员?”
“语焉不详,便是一纸空文!”
一连串的质问,语炮连珠,直面众人。
一时间,在场的大儒,还有阁楼上,工部和户部的官员,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这些话,几乎是把官场上最常见的扯皮和弊病,赤裸裸地撕开,放在了所有人面前。
都是官场老人了,这里头道理,他们可太清楚了。
很多时候,这些看似言简意赅,明确无比的说辞,其实就是给之后出事留推责的口子。
边上,早就警剔陈灏的萧然,此刻脸色也是微微一变,不过依旧强辩,道:“此乃具体执行之细节,自有胥吏与工头商议,岂能尽述于契约之上?”
“为何不能?”陈灏说着,将手中另一半纸展开,那上面画满了整齐的表格,用一种全新的,被在场所有人都见过的格物体方式书写。
“在我科学院,契约当如此书写!”陈灏说着,神情自豪,声音洪亮,一字一顿,道:“工程名称:灞水长乐桥。
“桥梁规格:长度三十丈,宽度三丈,设计最大承重五十石。”
“桥墩五座,结构图详见附件甲。”
“物料标准:桥身主体,采用甲等蓝田青石,硬度、尺寸、色泽皆有明确标准,误差不得逾百分之一。详见附件乙。”
“工程期限:九十八日。如因雨雪等不可抗力,可凭钦天监文书顺延。无故延期,每延一日,罚没承包商贾保证金五十贯。”
“工程预算:总计一万两千三百四十贯。”
“款项分三期支付,开工付三成,主体完工付四成,验收合格付清尾款。”
“验收标准:建成后,需以六十石重物置于桥心,静置十二时辰,桥体无任何可见形变,方为合格。”
“责任归属:任何环节出现与附件标准不符之问题,依契约条款,逐级追责至个人,绝无唯官府是问之含糊言辞!”
静!
安静!
整个明伦堂广场之上,此刻在陈灏把这份工程细则念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份“契约”震撼了。
这份工程细则中,没有一个华丽的词藻,没有一丝一毫的文采,但每一个字,都象钢铁铸成一般,清淅、准确、冰冷。
不留任何模糊和争辩的馀地!
它描绘的不是一个意境,而是一个可以被建造、被检验、被追责的实体。
陈灏收起纸卷,目光如刀,环视全场。
“诸位请想,若大宋所有工程、律法、军令,皆以此法书写,天下将减少多少贪官污吏?减少多少豆腐渣工程?”
“减少多少因含糊不清而起的争讼与灾祸?!”
话毕,陈灏转向面色僵硬的萧然,一字一顿地问道:“萧兄,现在,你还认为,那种言简意赅的文体,足以担当国本之重任吗?!”
“哗!”
顿时间,人群议论纷纷。
支持者振奋不已,反对者面色铁青而僵硬。
他们想要开口反驳,可单论此事上,白话文确实更严谨一些。
甚至,若是日后官场都这样书写文书,更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