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面具……”戌狗的声音有些发紧,“有你的气味。”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林渊说:“记录下来。位置、编号、特征。后面再查。”
戌狗的目光扫过那张面具——白色的瓷面,标准的微笑,看起来和墙壁上挂着的其他面具没有什么不同。但它记住了那张面具的位置:从门口数第三排,从下往上第四行,左起第七张。
它记住了。
然后它走出笑面作坊,重新回到雨幕中。
雨小了一些。
天色更暗了。
戌狗沿着河道朝镇子的南面走去。它的身体还在适应面具带来的变化——视野中的灰白色让距离感变得模糊,气味的扭曲让追踪变得困难,而那持续的、从面具内侧传来的寒意,象一条冰冷的蛇,盘踞在它的颅骨内部,时不时蠕动一下。
它需要找到一个新的安全地点。
磨坊已经不够安全了——它戴上面具后,气味发生了改变,但那个老人知道它的去向。在七情镇,知道就是风险。
戌狗穿过一座石桥,进入镇南的局域。
哀苑。
地图上标注的名字。
这里的建筑和其他局域不同,不再是白墙黛瓦的民居,而是一座灰白色调的园林。园门是圆形的,象一轮满月,门楣上刻着两个字:“哀苑”。
戌狗从园门走进去。
园林内部比它想象的要大得多。假山、池塘、亭台、回廊,布局精致而压抑,所有的颜色都是灰白的——灰白的石头,灰白的水面,灰白的亭柱,灰白的路面。就象有人把整个世界调成了黑白模式,然后把饱和度彻底归零。
但戌狗能看到颜色。
不,不是“看到”,而是“闻到”。
在这座灰白色的园林里,气味是彩色的。
池塘的水闻起来是深蓝色的,咸涩的,象是眼泪汇成的。假山的石头闻起来是暗灰色的,冰冷的,象是从未被阳光照耀过。而那座建在池塘边的亭子——悼亡亭——闻起来是血红色的,浓烈的,象是伤口。
戌狗走向悼亡亭。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妇人。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坐在亭中的石凳上,面前是一面木制的架子,架子上挂满了木牌。每一块木牌上都刻着一个名字,木牌用红绳系在架子上,在雨中轻轻摇晃。
老妇人的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拭一块木牌。
她擦得很慢,很仔细,象是在抚摸一件珍宝。
戌狗走近亭子,在老妇人的脚边蹲坐下来。
老妇人没有看它。她继续擦拭着手中的木牌,动作不急不缓,节奏稳定得象是某种古老的仪式。
戌狗的目光落在木牌上。
木牌上刻着一个名字:“赵德厚”。
名字的笔画很深,象是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但戌狗注意到,名字的边缘有些模糊,象是被什么东西磨平了。
“七日。”老妇人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柔,象是风吹过枯叶。
“一块名牌,只能保存七日。七日之后,上面的名字就会消失,变成一块空白的木牌。”
她放下手中的抹布,将木牌挂回架子上。
“然后,就会有新的名字被刻上去。”
戌狗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架子。架子上挂着几十块木牌,有的名字还很清淅,有的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清,有的只剩下淡淡的划痕。
失踪者。
这些都是失踪者的名牌。
“七年一个。”老妇人继续说,“七情镇存在了多少年,就失踪了多少人。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所以我把他们刻在木牌上。但木牌也记不住,七日一过,名字就没了。”
她转过头,第一次看向戌狗。
她的眼睛和那些镇民不同。不是空洞的,而是……浑浊的。象是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是看不见的淤泥。
“你戴上面具了。”老妇人看着戌狗脸上的灰白色面具,“那张面具……很久没有人戴过了。”
“为什么?”戌狗问。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池塘中灰白色的水面。
“你闻到池水的味道了吗?”她问。
戌狗的鼻翼翕动。池塘的水闻起来是深蓝色的,咸涩的。
“是眼泪。”老妇人说,“所有人的眼泪。那些不敢流出来的、被吞回去的、被面具吸干的眼泪,最后都流到了这里。”
她弯下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水面。
水面泛起涟漪,一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