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罐子上面标了颜色名称啊,说明他知道该用什么颜色只是眼睛看到的和实际的对不上。”
“我现在不觉得好笑了。”
老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许安一眼,打量了两秒钟又低头继续写字。
“路过的?”
“恩,往南走。”
“前面三里下坡急弯多你慢点,我正在补那一段的牌子,前天刮风吹倒了两块。”
许安在他旁边蹲了下来看他写字,老头的手稳得很,每一笔的顿笔收笔都有讲究。
“大爷,这些路标都是您做的?”
“恩,2004年开始的,二十二年了,这条路上一共立了一百七十二块。”
“一百七十二块?”
“每一百米一块,从村口到镇上十七公里多一点,有几个弯道加了密所以多了几块。”
许安看了一眼面前那排颜色不对的油漆罐子,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老头象是感觉到了什么,头也没抬。
“你是不是想说我这漆颜色不太对。”
许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直。
“我这眼睛从小就分不清红和绿,医生说叫什么红绿色盲,看啥东西颜色都跟别人不一样。但路标总得有人做,这条路弯多坡急又没路灯以前出过好几回事了,我不管颜色对不对,只要字写对了人看得懂就行。”
直播间安静了两秒,弹幕慢慢冒出来。
“他知道自己色盲但还是坚持做了二十二年。”
“色对不对不重要字对就行,这话听着简单道理太大了。”
“这条路上的人二十二年来看着粉红色的危险警示牌路过,到底有没有人告诉过他颜色不对?”
许安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大爷,这么多年有没有人跟您说过路标的颜色不太对?”
老头从草帽底下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带了一点弧度。
“村里人从来没说过。”
他站起来走到最近那块写着“注意落石”的蓝色路标前面拍了一下。
“这块是2009年立的,补过六次漆了,每次补完我问村里人好看不好看,他们都说好看颜色正。”
许安看着那块蓝色的警告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掏出烟摸了一根点上,吐了口烟之后接着讲。
“我一开始是真不知道颜色刷错了,后来有一年镇上来了个干部看到路标说颜色不标准要整改,被我旁边的陈婶子当场怼回去了,说哪里不标准了红的红绿的绿清清楚楚的你眼瞎了。那个干部张了两下嘴没说出来话,后来就走了再没提过。”
老头吸了口烟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坡。
“后来我慢慢才知道,他们不是不知道颜色不对,他们是不说。”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两秒然后涌出来,速度不快但每一条都比平时写得长。
“全村人配合一个色盲老人演了二十二年,让他觉得自己做的路标颜色都是对的。”
“陈婶子那句你眼瞎了不是在骂干部是在护老人。”
“我理解了那些路标为什么每一块都补过很多次漆了,因为他每次补的时候都以为自己在用正确的颜色。”
“这不是路标这是一个村子对一个人的善意。”
“我不应该笑的。”
许安没再多问,他帮老头把晾好的新木板扛到了前面两百米处一棵树旁边,老头在那里挖坑立桩许安帮忙扶着填土踩实,两个人忙了大概二十来分钟把新路标立好了。
牌子上写的是“前方下坡减速”,橄榄绿的字写在棕色木板上面,远远看过去跟周围的植被融成了一片。
但它立在那里了,稳稳当当的,跟这条路上其他一百七十一块路标一样端端正正地守着该守的位置。
老头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回走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对了,二十多年前有个女的从这条路过,她看了我的路标说颜色有点问题要不要她帮忙调一下,我说你随便。她就蹲在路边帮我把几罐漆兑了兑,调完之后那一批路标的颜色确实比平时好看不少,后来村里人都说那阵子的牌子最顺眼。”
许安的脚步慢了半拍。
“那个女的啥样?”
老头想了一下。
“不太记得了,就记得她说自己是搞地质的,说能分清三百多种石头的颜色,帮我调个漆不费事。她走的时候还留了半罐她自己调好的红漆让我慢慢用。”
老头指了指围裙上面挂着的钥匙串。
“那半罐漆我放家里没舍得用完,到现在还剩一点底子,每年只拿出来补最重要的那块牌子,就是村口那块写着村名的。”
许安站在路边看了一眼面前这块新立好的橄榄绿路标,阳光从上面滑过去在地面拖了一道短短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