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敲了一遍。
咚咚咚,咚咚。
这回里面有动静了,是拖鞋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很慢。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个佝偻的老太太扶着门板露出了半张脸。
“老吴啊,今天来晚了。”
老头的那个表情一下子散了,嘴角咧开来笑了一声。
“路上捡了个中暑的后生眈误了十来分钟,明天准时。”
老太太把门拉开让他们进去,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两张放大的黑白照片,一张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一张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
照片前面的小桌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子里面插着一朵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野花,花已经蔫了但没扔。
老头例行公事地量了血压检查了身体,然后坐在老太太对面跟她聊了几分钟家常。
聊的内容很碎很细,菜地里的西红柿红了几个、李子树今年挂果比去年多、昨天有只野猫跑进院子偷吃了一条晒的咸鱼。
老太太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声音也比开门时候大了不少。
许安蹲在门口没进屋,通过门缝看到了这一幕。
一个赤脚医生和一个独居老人坐在昏暗的屋子里面对着聊天,光线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打在两个人中间的小桌上面,灰尘在光柱里面慢慢地飘。
直播间的弹幕这时候冒出来的速度很慢,但每一条都不短。
“他不只是去量血压的,他是去让这些老人说说话的,一个人住太久了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你们有没有发现他敲第七家门的时候多敲了两下,而且第一遍没人应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他怕的不是没人开门,他怕的是门后面那个人已经没力气开门了。”
“最怕敲第三下还没人应,这句话现在看懂了。”
从老太太家出来之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老头把铁皮盒子重新收好锁在帆布包里面,坐在三轮车的驾驶座上没急着发动。
他从口袋里面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到今天那一页,把最后三个名字后面的钩都打完了。
许安站在车旁边看着他合上本子的动作,本子合上之前他看到了扉页上面写的一行字。
“2010年7月1日开始,不能再少一个人了。”
许安没问但老头自己开口了。
“2010年之前我已经退休两年了,在家待着没事干种种菜养养鸡。那年六月我娘一个人住在老屋里面,我跟她说搬过来住她不肯,说老屋待惯了不想挪窝。”
他的声音很平,象是在讲一件已经讲过很多遍的事情。
“六月二十九号那天我本来打算上去看她的,结果镇上有个人找我帮忙看个牛的病说给我一百块钱,我想着反正明天也能去就没上去。第二天一早上去了,门从里面关着我敲了半天没人开。”
他停了一下。
“我翻窗户进去的时候她躺在灶房的地上,摔倒了,脑袋磕在灶台角上面。送到镇卫生院的时候人已经凉了,医生说最少走了一天了。”
许安靠在三轮车的车斗边上什么都没说。
老头把本子揣回口袋里面拍了拍。
“从那之后我就开始挨家敲门,一开始是三家后来是五家,这些年有人搬走了有人走了又有新的一个人住的老人冒出来,到现在固定七家。十六年了中间只断过九天,其中七天是我自己发烧了起不来床剩下两天是发大水路冲断了过不去。”
他说完拧了一落车钥匙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
“那两天路断了我在家急得一夜一夜睡不着,第二天水一退我扛着药箱就走。到第一家门口的时候我敲了三下,里面没应。”
许安的后背绷了一下。
“我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应。我整个人的腿都是软的,脑子里面全是我娘躺在灶房地上的那个画面。”
老头把三轮车的档位推进去但脚还踩着刹车没松。
“第三遍敲到一半的时候门开了。老头坐在门口搓玉米棒子呢,他说他前两遍没听见是因为他那天把助听器的电池用完了。”
老头松开了刹车,三轮车缓缓往前挪动了。
“从那之后我给每家都备了两颗助听器电池放在他们床头柜上。”
三轮车颠颠簸簸地开了大概十来分钟之后停在了一个岔路口。
老头指了指右边那条路。
“你继续往南走的话走右边,前面七八里地有个村子能借宿。”
许安从车斗上跳下来背好帆布包弯了弯腰。
“大叔谢谢您今天的药和水,救了俺一回。”
老头摆了摆手从车斗里拿了两瓶矿泉水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