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是免费的?”
“恩。”
“为啥呢?”
老太太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翻开的相册,手指在一张黑白照片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因为我以前在镇上照相馆干了三十二年,退休那年我去山里头走了一圈,发现好多上了年纪的老人一辈子就拍过一两张照片,那还是年轻的时候赶集或者办红白事的时候请人拍的,照片纸薄得跟烟盒一样,放了几十年都发黄了卷边了,再不翻拍出来用不了几年就彻底看不清楚了。”
她停了一下。
“更多的老人连那一两张都没有。活了一辈子,走了之后家属想在堂屋正中间挂一张遗象,翻遍抽屉翻遍柜子找不出一张能用的照片来。”
许安听到这里的时候背脊微微发了一下紧。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开始涌了。
“我去这个老太太太猛了吧,自费给老人翻拍照片修复装框再送回去?”
“你们注意看她说的那个时间线,从2007年开始到现在,快二十年了。”
“前面有送收音机的有走村理发的,现在又来了一个翻拍旧照片的,安神这一路上遇到的人把我对人性的信心拉满了。”
“重点不是翻拍,重点是她最后那句话,有些老人走了之后连一张能挂在正墙上的照片都找不出来。你们想想这个画面,一个人活了七八十年,最后葬礼上连一张象样的遗象都没有。”
老太太从桌上的相册里面抽出一张照片递给许安。
照片是彩色的,画面中央是一个坐在门坎上晒太阳的老头,穿着打了补丁的蓝色中山装,头顶上只剩一圈白色的碎发,嘴巴瘪进去了明显是掉光了牙,但他对着镜头笑着,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线。
照片的右下角用白色的油漆笔写着一行小字:“排楼村孙大爷,2018年拍,2019年走。”
“这张是我拍完之后洗了两份,一份装了框送给他儿子,一份我自己留着。”老太太说,“他走的时候他儿子用这张照片做了遗象,说幸亏有这张照片,不然只能用身份证上那张模模糊糊的两寸照了。”
许安把照片轻轻放回了相册。
“您一共拍了多少张?”
老太太想了一下。
“翻拍加之我自己给老人拍的,加起来差不多三千张出头了。都登记过的,哪个村子的谁什么时候拍的什么时候送回去的,我这里有本子记着。”
三千张。
许安的目光扫过了墙角那四个纸箱子。
“那些箱子里面的是?”
“是找不到主人的。”
老太太的声音在“找不到主人”这五个字上面轻了半档。
“有些照片是别人转交给我的,只知道照片上有个人但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住哪里。有些是老人走了之后家属嫌占地方处理旧物的时候扔了被我捡回来的。还有些是我在旧货摊上收的,一堆杂物里面翻出来的,几毛钱一张。”
她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走到那排纸箱子旁边,弯腰从最下面那个标着“2007到2010”的箱子侧面的夹层里面抽出了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封口没有粘死,只是把口折了进去。
她把信封捏在手里走回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拐杖在地上点的节奏也不太稳。
坐回竹椅上面之后她没有马上打开信封,而是先看了许安一眼。
这一眼跟刚才门口那一眼不一样。
刚才是打量,现在是确认。
“你脚上那双鞋。”
许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布鞋。
“恩。”
“针脚是锁边绣的,转弯的地方多绕了半圈线头不会散,鞋底的千层浆用的不是普通的浆糊是糯米汤兑了面粉的。”
许安的心跳快了半拍。
“您认识这种做法?”
老太太把信封放在桌上。
“十九年前有个女人到过这个镇子,背着一个绿色的包,包比她人都大。她来的时候是冬天,穿着一双跟你脚上这双一模一样做法的布鞋,鞋面上绣着一个字。”
许安的喉结动了一下。
“什么字?”
“棠。”
许安的两只手同时攥住了竹椅的扶手。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秒钟停了。
然后象是被人拧开了闸门一样涌出来。
“棠!许安他妈的名字叫周晓棠!之前陈奶奶在石碑沟说过!”
“十九年前来过这个镇子,背着绿包,穿着一样的布鞋,上面绣着棠字,这是许安他妈啊!”
“我鸡皮疙瘩全起来了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