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神的手在抖,你们看他攥着椅子扶手的那个劲。”
老太太把牛皮纸信封拆开了,从里面捏出了一张照片。
不是翻拍的照片。
是一张用老式胶卷相机拍的原片。
照片不大,大概是五寸的规格,四边有轻微的卷曲但保存得相当好,颜色虽然整体偏黄了但画面依然清楚。
画面里是一个年轻女人。
她蹲在一条河边的石头上面,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拢着被风吹乱的头发,嘴角带着一个很浅但很真的笑。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夹克,下面一条深蓝色的工装裤,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她身后是一片不知名的山,山尖上挂着半轮落日。
她的脸很好看,不是那种第一眼就惊艳的好看,是那种越看越觉得踏实和干净的好看。
眉眼弯弯的,笑起来跟许安笑起来有七八分相似。
老太太把照片递到许安面前。
许安接过来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他不是社恐发作也不是害怕,是他攥不住。
他两只手柄照片托在膝盖上面,低着头看了很久。
院子里面除了那台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和石榴树叶子被风吹过的沙沙响之外没有别的声音。
直播间的弹幕也安静了。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许安开口了。
声音不大也不稳,带着一层只有自己能听出来的沙。
“这是俺娘。”
老太太点了一下头。
“她来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二,快过年了。她一个人走进镇子的时候天快黑了,我那会儿还在照相馆上班,她推门进来说想洗一张照片。我问是什么照片,她从兜里掏出来一个胶卷说是路上拍的,让我帮她挑一张冲出来就行。”
老太太顿了顿。
“我帮她冲了整卷胶卷,三十六张底片。大部分拍的都是山和路和一些老房子,只有这一张是人。我问她这是谁拍的,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是她拿自拍杆拍的。”
“2007年没有自拍杆。”许安的声音闷闷的。
“我也是后来才想到这个的。”老太太说,“说明这张照片不是她自己拍的,是跟她一起走的人拍的。”
许安的手指在照片的边缘摩挲了一下。
跟她一起走的人。
是他爹。
“她走之前把这张照片留给了我,说先寄存在我这里,等一个人来取。我问她那个人叫什么,她写了两个字在信封上面。”
老太太把信封翻了个面。
信封背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
字迹跟石碑沟教室黑板上许安认出来的母亲板书一模一样。
那两个字是“小安”。
许安拿着信封的手指彻底僵住了。
他低着头看着那两个铅笔字,嘴唇动了两下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小安。
在他所有的记忆里头,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他。
爷爷叫他安,二叔叫他安娃,村里人叫他安子或者许安。
但“小安”这个称呼,带着一种只有当妈的人才会用的温度。
直播间涌出来的弹幕颜色已经分不清了,粉色的蓝色的白色的挤成了一片。
“小安。她写的是小安。”
“她提前十九年就知道会有人来取这张照片,而且那个人的名字叫小安。她是在等许安来。”
“这个女人把自己唯一一张照片留在了一个陌生的小镇照相馆里面,留了十九年,十九年啊。”
“我不行了我要去缓一缓。”
老太太从口袋里面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给许安。
许安没接。
他用袖子在脸上蹭了一下,蹭完之后把照片翻了个面。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不是铅笔写的,是用签字笔写的,字迹工整但收笔的地方能看出来手有些发抖。
“小安,妈走完了第十七个。你长大了要是来了,替妈把剩下的也走完。最后一个在信封里面。”
许安把信封重新翻过来,伸手进去摸了一下。
信封的底部还夹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被折成了很小的方块,打开之后上面只有一组数字。
一个经纬度坐标。
许安盯着那组坐标看了五六秒钟,然后翻开帆布包里的笔记本,快速找到了父亲标注的三十六个红圈的那一页。
他的手指在第三十六个红圈旁边对照标注的数据上面停住了。
位置不一样。
母亲留下的那个坐标,不在父亲的三十六个红圈里面。
那是第三十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