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看那些日期的间隔,有些老人每个月理一次连续记了六七年,然后某一年突然停了,下一次出现的时候名字后面变成了叉。”
“这不是理发簿这是这片山的户口本。”
男人把本子收回去塞进了文档袋里面,橡皮筋重新扎好,放回工具箱的夹层。
他又抽了一口烟,这一口抽得比之前长。
“有些老人我给他们剃了十几年的头了,什么时候该剪了什么时候鬓角该修了我比他们自个儿还清楚。大岩坪有个老太太,九十一了,耳朵聋得跟石头一样喊她她是听不见的。但是每回我骑车上去她都坐在门口的板凳上等着我,不管刮风下雨。她看不清楚也听不见声音但她能闻到我推子上面的机油味,闻到了就知道剃头的来了,她就坐正了把手放在膝盖上面等着。”
许安端着矿泉水瓶的手放在了膝盖上面。
“后来有一回我按日子骑车上去了,门口没人坐。”
男人的烟抽到了过滤嘴的位置他没舍得扔继续夹着。
“我在门口喊了几声没应,推开门进去看到她坐在堂屋那张老式的太师椅上面,头发长得披到了肩膀上头,人已经走了,走了有两三天了。她儿子在县城上班还不知道这个事。”
“后来呢?”
男人把烟头摁在了路沿石上面拧了两圈确认灭透了才丢到旁边的草丛里。
“我把她的头发剪了。”
许安看着男人的侧脸没有出声。
“人不在了也得剪。”男人扭过头来看着许安的眼睛说了这一句。
“她等了我那么久从来没有缺过一回,我不能让她走的时候脑袋上面乱糟糟的不象个样子。我把她的头发整整齐齐地修好了两边的碎发也推干净了,最后拿热毛巾给她擦了一遍脸。”
“她儿子第二天从县城赶回来看到他妈坐在椅子上面头发齐齐整整穿着干干净净的衣裳,还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路面上一辆货车从远处的弯道开过来大灯的光柱在路面上晃了一下然后呼啸着过去了,带起来的风把黄葛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响了几声。
男人从路沿石上面站起来走到三轮车旁边把工具箱的盖子合好扣上搭扣,两只手插进裤兜里面靠着车斗站着。
“你问我最开始为啥想着干这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许安而是看着对面山坡上已经暗下去的树林。
“因为我妈。我以前在镇上开理发店,生意过得去一个月挣个一两千块不成问题。二十三年前冬天我妈一个人住在山上的老屋子里面生了病我不知道,她没有电话也没法下山,扛了一个多礼拜想自己走下来找我,走到半道上摔了一跤就没有再起来。”
他右手从裤兜里面抽出来在鼻子上面蹭了一下。
“找到她的时候她头发全散了脸上糊着一层泥和干了的血,指甲里面也是泥,是摔了之后想爬起来抓地面抓的。她这辈子是个特别要面子的人,出门哪怕就是去隔壁借把盐都要把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的,从来不让人看到她邋塌的样子。”
“她走的时候那个样子不是她。”
许安坐在折叠凳上面听完了这段话。
他没有掉眼泪但嗓子堵了一下,拿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把那股劲咽下去了。
直播间的弹幕变得很慢很慢,一条一条地冒出来象是每个人在打字之前都先停了一会儿。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六个字就是从这种故事里面长出来的。”
“他不是在给别人理发他是在还自己的债。他妈走的时候头发散着脸上是泥他没能赶上,所以他要让他遇到的每一个老人走的时候都干干净净的。”
“我去给我妈打个电话。”
“走的时候头发整整齐齐的。就这一句话我今天晚上睡不着了。”
许安从兜里面掏出十块钱递过去。
男人伸手接了在指头上面捏了一下塞进了裤兜。
许安站起来背帆布包准备走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了工具箱底层夹着文档袋的那个位置。
文档袋的边角底下压着一张手掌大小的照片,照片的一角露出来了一小块,能看到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门坎上面用木头梳子梳头发的侧影,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散开的发丝照出了一圈金色的毛边。
照片的背景里面有一面土墙,墙上隐约贴着什么东西但露出来的面积太小了根本看不清楚。
他没有多看。那是别人的东西。
“大叔,俺走了,您保重身体。”
“恩,前面的路注意安全,过了岔路口右手走七八公里有个村子叫梧桐坪,村口有个代卖店能买到水和吃的。”
许安弯了一下腰转身往前走了。
走出去五六步的时候男人在身后补了一句。
“对了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