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得劲。”
男人把镜子挂回去,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拿抹布擦推子上面残留的碎发和油渍。
三把推子一把一把地擦完放回原位,手柄上的胶布如果有松动的地方他会顺手去缠紧,整个过程跟刚才给人理发的时候一样仔细,工具在他手里不象是工具更象是伙计。
男人擦完了推子蹲在路沿石上面从裤兜里摸出了一包两块钱的白沙烟,抽出一根叼上点着了。
烟丝不太好但烟雾被傍晚的山风一卷就散了,只剩一股淡淡的焦味在空气里头飘了两秒钟。
“你刚才问我干了多少年,我跟你说个数你可能不信。”男人吐了一口烟看着远处的山说。
“二十三年下来我这三轮车上的推子一共理了大概一万六千多个头。我自个儿记的,每理一个回来就在本子上面画一道杠,一页纸画五十道,画满了翻下一页。”
“一万六千多个?”许安在折叠凳上面没站起来,转过脸看着他。
“差不多。但是你知道这里面有多少个是收了钱的?”
“多少?”
“不到三千个。”
许安的眉头动了一下。“剩下那一万三千多个呢?”
“免费的。”男人弹了一下烟灰。“给山里面那些自己出不了门的老人剃的。”
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这个片区的山沟沟里头你看着没几户人了,但你往那些不通车的岔路里面走进去,隔几里地就能碰到一两户还在住着的人家。七十的八十的九十的都有,腿脚好的能自己走到镇上来理发,但腿脚不好的一年到头不出门的大有人在。有些老人头发长得遮了眼睛看不清楚路容易摔跤,有些老人胡子长得糊住了嘴吃饭都嫌碍事但自己又没法剪。找子女?子女在广东在浙江在工地上一年回来一趟两趟的哪有空管这个。找邻居?邻居自个儿都七老八十了手抖得筷子都夹不稳你还指望他拿剪刀?”
男人的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踩着点说,象是这些话在他脑子里头排练过很多遍但不是背的而是活过来的。
直播间的弹幕又密了一圈。
“一万三千个免费的头,二十三年,我算了一下平均每天一个半还多。”
“他不是在理发他是在巡山,每个月把这些老人过一遍就知道谁还在谁不在了。”
“有没有人跟我一样想到了之前那个收收音机的大叔?一个给老人送声音一个给老人修门面,这条在线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硬核。”
许安从帆布包侧兜里面摸出那瓶还剩小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了男人。
男人摆了摆手从三轮车的踏板底下摸出了一个军绿色的水壶自己喝了一口。
“你走路的人水比什么都金贵,留着自己喝吧。”
许安把水收回去。两个人在黄葛树下面蹲着,一个端着水瓶一个捏着烟,路上偶尔有一辆面包车带着风呼啸而过然后又恢复了安静。
“大叔,您这个本子能给俺看看不?”
男人想了一下从三轮车的工具箱底层夹层里面抽出了一个塑料文档袋,文档袋封口处用橡皮筋扎著。他拆开橡皮筋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递给许安。
笔记本的封皮是那种硬纸壳子的,原本应该是棕色的但已经被翻得起了毛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灰还是褐的颜色。翻开第一页就是密密麻麻的杠子,五十道一页,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道的间距差不多。
往后翻了几页画杠子的部分结束了,开始出现名字和日期。一行一行地排着,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每一个都写得很认真。
“高坎村张婆婆 3月12日”
“板栗沟刘大爷 3月14日”
“水口陈爷爷 3月14日”
“弯腰树杨奶奶 3月17日”
名字的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标记。有的画了个圈,有的画了个叉。
“画圈的是人还在的,画叉的是走了的。”男人的声音降了半档。“你往前面翻翻。”
许安往前翻了十来页。
前面几年的名字更密集标记也更多,几乎每隔三五行就有一个画了叉的名字。
叉的墨色有深有浅,深的是很多年前用圆珠笔画的油墨已经洇开了,浅的是近一两年新画的铅笔痕迹还很清淅。
他粗略地数了一下,画叉的名字远远超过了两百个。
二十三年里有两百多个他给理过发的老人已经不在了。
直播间安静了好几秒钟。
然后弹幕象是被谁按了个开关似的一条一条地冒出来但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每条之间隔了好几秒钟,象是在排队说话。
“两百多个叉每一个叉后面都是一个人。”
“他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