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南走过来的。”
男人手里的推子已经贴到了许安的后脑勺上面,听到这话推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从河南走过来的?走着来的?”
“恩。”
“那你这两条腿是铁打的还是钢浇的?从河南走到湘西那得有多远了?加起来小两千公里了吧?”
“两千出头了。”
男人摇了一下头没再追问原因,推子重新粘贴头皮开始推了。
大号推子从后脑勺的发际线往上走,嗡嗡嗡的震动从头皮传到颅骨里面,带着一种让人发麻但说不上来的舒服。
碎发一缕一缕地从两侧落下来挂在白毛巾上面,黑的里面夹着几根被太阳晒得发黄的。
直播间的弹幕热闹了起来。
“安神终于理发了!给各位通报一下这是出发以来的头一回!”
“他之前那个造型咋说呢,不是不好看是太野了,像山里头跑出来的猴王。”
“十块钱路边理发,说实话我已经忘了这个价格多少年没见过了,我们这儿理个发最便宜三十八。”
“你们快看那个师傅的手法,推子走得又快又稳一点都不尤豫,这个基本功少说练了十年以上。”
男人推了两轮之后话也打开了。
他不是那种闷头干活不说话的人,手上一边忙着嘴上一边聊着,声音带着一股湘西人说普通话时候特有的钝感,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比北方人长半拍。
“你这个发质底子不错就是太干太毛了,全是走路晒的吧?还有你这个头皮啊,缺水缺得我推子过去都觉得涩,你多久没正经洗一次头了?”
“上回洗头是在一个镇上的旅店里,大概是五天前。”
“五天?老天爷,你这年轻人比我都能扛,我这一天不洗头第二天油得能炒菜。”
许安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发了一下红但因为白毛巾挡着镜子这个角度看不到。
男人把后面和两侧的碎发推干净之后换了一把中号推子开始修鬓角。
推子贴着耳朵上沿走的时候他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许安的耳廓轻轻往前按了一下让出刀的空间,手指的力道不大但很准,是那种做了几万遍之后根本不需要过脑子的肌肉反应。
“大叔您理发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一直在路边支摊子?”
“不是支摊子,我是走的。”男人把推子搁下来换了剪刀开始修顶部的头发,剪刀开合的速度很快咔嚓咔嚓的声音跟节拍器似的均匀。
“骑着三轮车走村串户理发,这一片方圆六七十公里的山沟沟我全跑遍了,哪个村子还剩几户人家哪个老人多久该剪一回头我心里都有一本帐。”
“跟前面那个磨刀大爷差不多?”
“差不多。”男人笑了一声露出一颗镶的银牙。“不过他伺候刀我伺候人,他让钝的东西变快我让乱的脑袋变齐,说到底都是靠一双手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地磨。”
许安下意识想扭头看镜子里自己被剪了一半的模样,后脑勺刚一动就被男人拿梳子的背面在脑门上面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别动。头一歪线条就不齐了,你这一脑袋毛要是剪歪了我招牌都不用挂了。”
许安老老实实地把脖子摆正了,嘴角又翘了一下。
直播间已经有人开始扒信息了。
“走村理发的手艺人!这种职业现在比大熊猫都稀罕。”
“我小时候村口就有骑自行车来剃头的大爷,一个头一块五,夏天推光头冬天剪短寸,一把推子嗡嗡嗡地响,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声音。”
“二十三年走村串户,一年至少跑五六十趟吧?六七十公里的路线来回算一百多公里,二十三年下来少说也有十几万公里了。”
“十几万公里,绕赤道好几圈了都,就为了给人理个发。”
男人修完头部之后拿了一条热毛巾捂在许安的后颈上面,毛巾的温度刚好不烫但热得让后颈的毛孔一下子全打开了,一股舒服的劲从脖子蔓延到肩膀。
然后他拿出那把刚磨好的剃刀开始修面,刀片从额角贴着皮肤顺到脸颊再沿着下巴走一圈,手法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刀刃的存在,只有刀片划过绒毛时极细微的沙沙声。
整个过程大概用了十五分钟。
男人把白毛巾从许安脖子上面取下来抖了抖碎发,然后弯腰从车斗上面取下那面有裂纹的镜子举到许安面前。
“看看。”
许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下。
头发短了干净了,鬓角修得整整齐齐的,面部的杂毛被刮干净之后五官的轮廓清楚了不少。
镜子的裂纹正好从他左眼角的位置横过去把脸劈成了两半,但两半都是同一个人,一个比出发的时候黑了两个色号但眼神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