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听懂不要紧,要紧的是有声音。”
男人把收音机的旋钮调到一个固定位置,然后从工具包里面抽出一截黑色电工胶布,把旋钮缠了一圈固定死。
“有些老人手指头没劲拧不动旋钮,我就先帮他们调好台固定住,插上电就响不用管别的。有些老人耳朵不好使但怕屋子里太静,我就把音量调到最大,进门隔两间屋子都能听见。有些老人晚上睡不着觉翻来复去的,我就找个播评书的台固定住让他们听着慢慢睡。”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密了起来。
“送收音机给独居老人?这个大叔是什么神仙啊。”
“四百三十七台我的天,就算五块钱收一台光收购成本也两千多了,修理的零件电容电阻焊锡这些不要钱吗?”
“重点不是钱好吗重点是他逐个帮老人调好频道还用胶布固定旋钮,他连老人拧不动按钮这种细节都替人家想到了。”
“有没有人注意到收音机外壳上贴的名签条?一台一台映射一个人的名字一个地方,他不是随意往外送的他是给每一位老人单独配的。”
许安看着男人把那台红壳半导体小心放进了一个棉布袋子里面扎好口。棉布袋子上面也用黑色记号笔写着“黄泥坳周嫂子”。
“大叔,您干这个多久了?”
“三十一年。”
男人把袋子搁在门口一个大编织袋旁边。
编织袋里已经装了四台同样用棉布袋包好的收音机,看样子是攒到一批之后统一送出去。
“刚开始没想着送,就是修东西谋生罢了。后来有一年冬天我去山里帮一个老太太修电饭锅,进她家门的时候她正对着一台哑了的收音机自己说话,嘴里念叨着她儿子的名字。那台收音机坏了有一年多了,她不知道找谁修又舍不得扔,因为那是她儿子走之前买给她的。”
男人蹲在地上把第二台收音机翻了个面开始拆后盖。
“我顺手帮她修好了,换了一个三毛钱的电容。通电那一声响出来的时候,老太太坐在板凳上听了一整首歌没动弹。”
“后来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男人的螺丝刀在后盖上面停了一下。
“她说,你把声音给我找回来了。”
许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矿泉水瓶子上面捏了一下。
你把声音给我找回来了。
他想起了桥洞底下那些不会说话的老人,想起了隧道里面沉默了二十年的幸存者坐在十七副碗筷旁边的背影,想起了枯井边上听了二十三年水声的盲眼陈水根。
有些人等的不是谁回来,等的是一个响动、一个声音。一个证据,证明自己还活着,还被人记着。
男人拆完后盖用嘴吹了一下线路板上的灰,然后用螺丝刀的柄轻轻敲了敲一个组件。
“从那以后我就留了心。每回下山给人修东西的时候多问一嘴,哪家老人收音机坏了或者没有的,我就帮着弄。一开始是修人家的旧的,后来发现镇上旧货摊有人处理老收音机五块十块一台,我就开始收。”
“三十一年下来收了四百多台,修好送出去的有三百六十台左右。”
“三百六十台?”许安在心里头算了一下,“那岂不是这一片山里面三百多个老人家里都有您送的收音机?”
“差不多。”男人嗯了一声。
“不过有些老人陆续走了。走了之后收音机家属有送回来的,也有跟着老人一起处理了的。送回来的我再修修送给下一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也不慢,象在讲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情。
许安注意到在他身后的架子上面有一排收音机跟别的不一样。那些收音机的外壳上面贴的不是白色胶布条而是黄色的,名字后面多了一个括号,括号里面写着日期。
他指了一下那排黄色标签的收音机。
“大叔,那些是哪些?”
男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些是送出去之后又回来了的。”
“老人走了?”
“恩。”他站起来走到架子前拿下了一台黑色的老式半导体,外壳上面有一道被502胶水粘过的裂纹。黄色胶布标签上写着“排楼村陈大爷 2024年3月”。
“这台是老陈的,他听了八年。他儿子把收音机送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说他爹走的那天晚上收音机是开着的,播的是一个评书节目。”
“走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男人说完把收音机放回了架子上,位置跟原来一模一样,象是摆了很多遍早就记住了该搁在哪里。
许安坐在石阶上看着那排黄色标签的收音机。一台挨着一台,有的旧有的更旧,有的外壳完好有的布满划痕。
每一台都曾经在某个山沟沟里面的土屋子里响过好几年,陪着一个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