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子粗得刚好能握住,表面毛糙发涩,但他拽了两下发现绳芯没有朽烂的松劲。
“这绳子多久了?”
“接了三截,最早那截是你爹来的那年拧的,后来断过两回我又续上了。”
老人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竹棍上面移了一下位置,象是在确认什么。
“绳头拴在枣树根上面,我拴了一个死结两个活扣,松不了,你踩着井壁上的脚窝下去就行。”
许安趴在井口往下看了一眼。
井不算深,大约五六米的样子,月光照不到底部但能看到井壁上每隔半臂远的距离就凿着一个浅浅的脚窝,脚窝的边缘被用户的脚磨得发亮,上面几个窝的磨损尤其明显,越往下越新。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光柱戳进井底的时候照到了一小洼浑浊的积水,积水中间露出来一块灰黑色的石头,石头的表面不是自然的粗糙,上面隐约带着一些人工的痕迹。
直播间恰在这个时候恢复了信号,画面一亮弹幕就炸了。
“安神要下井了?这大半夜的我怎么在看一个人下井。”
“你们看那个井壁上的脚窝,最上面那几个磨得发亮说明瞎眼老头经常趴在井口附近听水声,下面那几个是新的说明他偶尔也会下到一半的深度去听。”
“一个瞎了眼的老人往井里爬,想想这个画面我就受不了。”
许安把手机别在衣领上面,手电筒的光朝前照着井壁。
他双手攥住绳子,脚尖找到了第一个脚窝,身体慢慢往下放。
井壁上的石头是凉的,凉得让他打了一个激灵。
七月初地面上四十度的高温跟井里面完全是两个世界,往下走了两步之后就象从夏天一脚踩进了深秋,带着一股潮湿的泥腥味。
他一步一步往下挪,绳子在手掌里面随着体重一点一点绷紧。
走到第五个脚窝的时候他的布鞋踩到了湿泥。
再往下半步,鞋底就踩到了水洼的边缘,水浅得只没过鞋底一指宽,冰凉的井水把布鞋打透的那一瞬间脚趾头缩了一下。
他蹲了下来。
手电筒的光贴着积水面打过去,照到了那块露出水面的石头。
石头约莫有洗脸盆大小,是一整块嵌在井底的原生岩面,不是后来放进去的。
石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淤泥,许安伸手在淤泥上面轻轻刮了一下。
第一下刮出来一道浅痕,淤泥底下是灰白色的石面。
他又刮了一下。
石面上出现了一条刻痕。
不是裂纹,是人工刻上去的线条,深度大约两三毫米,边缘整齐,明显是用坚硬的工具一凿一凿敲出来的。
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石面上的淤泥一块一块地抹开。
手电筒的光圈在石面上晃来晃去,逐渐露出了完整的图案。
最先看清的是一组三角形的标记,等边三角形,内部标着一条指示线段,线段的方向朝向东偏南,旁边刻着一组数字。
数字因为年代久远已”和“垂直9”这样的字样。
许安在父亲的笔记本上见过这种标记。
是地质调查中标注地下水脉走向用的野外标识。
他继续往旁边刮。
三角形标记的右侧,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石面上还刻着另一个东西。
一个字。
刻得比所有标记都深,深到手指伸进刻痕里面能感觉到石壁被一下一下凿过之后留下的粗糙纹理。
“安”。
许安蹲在井底,手指停在那个字的笔画上面,整个人没动。
井底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积水从井壁某个缝隙里渗出来时候发出的极细微的滴答。
他把手指从刻痕里抬起来,又放了回去,指腹贴着那一横一竖,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这个字不是随便刻的。
二十三年前,他的父亲许大山蹲在同一个位置,用手里的凿子,在这块只有井水干涸之后才会露出来的石头上面,一笔一划地凿下了一个“安”字。
然后告诉守井的老人,等石头露出来的时候让人来看。
等石头露出来。等水退了。等有人来。
他给这块石头取的名字,是自己儿子的名字。
直播间的弹幕在手电筒照亮那个字的瞬间停了两秒钟,然后像决堤一样涌出来。
“安。”
“是许安的安。”
“他爹在井底刻了他的名字你们看到了吗。”
“二十三年前刻的,那时候许安才出生没多久,他爹在一口井的最底下刻了自己儿子的名字。”
“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