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想想这个逻辑,许大山知道这口井总有一天会干,井干了石头就会露出来,石头上的东西就会被人看到。也就是说他在二十三年前就埋了一颗只有时间能打开的种子。”
“种子上面写着他儿子的名字。”
许安在井底蹲了大概有两分钟没出声。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仰头朝井口喊了一句。
“大爷,石头上有水脉标记,朝东偏南十八度,垂直深度写的是九。旁边还刻了一个字。”
井口上面传来老人的声音,带着回音显得有些飘忽。
“什么字?”
“安。俺的名字。”
井口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安以为老人没听清准备再喊一遍的时候,上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是哭,是笑。
很轻,很短,象是一口气被慢慢放出来的那种声音,带着一丝只有放下了一辈子重担之后才发得出来的松弛。
“他起名的手艺跟他刻字的手艺一样实在。上来吧孩子。”
许安攥着绳子从井底爬上来的时候手心沾满了淤泥,膝盖上全是水渍,但他没顾上擦。
他翻出井沿坐在旁边喘了几口气,转头看向老人。
老人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他站着,竹棍拄在身前,整个人的重心压在棍子上面,头微微仰着,朝着的方向刚好是头顶上方的星空。
他看不见。
但那个仰头的角度象是在看什么东西。
“大爷,那个水脉标记是俺爹当年做调查的时候留下的,东偏南十八度的位置可能有地下水层,垂直九的意思应该是深度九米。如果朝那个方向重新打一口井的话,这个村子可能还有水。”
老人手指在竹棍上面移了一下。
“你爹当年跟我说过,这口井不是死了,是水跑了。水跑去了别的地方,得有人去找。”
他停了停。
“我等了二十三年不是等他回来修井的。我知道他回不来了。我等的就是这句话能有人听到。”
许安的嗓子堵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把那股劲压住了。
“大爷,俺记住了,回头俺联系人过来勘探,这口井的事俺管了。”
老人没说谢谢。
他从裤兜里面掏出了那封退回来三次的信,在手里捏了两下,然后朝许安的方向递了过来。
“这封信本来是写给你爹的,现在你来了那就给你。帮我拆开念一下,我不识字,找人代写的也不知道人家到底写了些啥。”
许安接过信拆了开来。
信纸是练习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字迹歪歪扭扭明显是代笔,但内容很短。
“许先生你好我是陈水根就是你说的那个瞎眼陈。你走了之后我天天在井口听水声,去年还能听见七八回今年只剩两三回了。石头快出来了。你说过石头出来了就来的。你来的话到枣树底下看看,我每年会把字重新刻一遍。如果你不来了,就当这封信是替我跟你道个别。陈水根。”
许安念完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太稳了。
老人的嘴角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替我道个别。这句写得好。”
他转过身面朝石屋的方向,竹棍在地上点了两下找到了路线,然后往屋子的方向走。
走了三步之后他停住了,没回头。
“你走的时候不用跟我打招呼,我这个人不会送人。你爹当年也是天没亮就走的,走的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但没喊他。有些人你拦不住的,脚步声对的人都是赶路的命。”
老人的背影消失在石屋的门框里面,里面没有亮灯,隔了几秒钟传出来竹棍搁在墙上的声音。
许安坐在井沿上又坐了一会儿。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不是在刷了,是在流。
“我看完了这段,然后关掉手机哭了。”
“你们注意老头最后那句话,脚步声对的人都是赶路的命,这句话他是在说许大山也是在说许安。”
“信上写的最后一句,如果你不来了就当替我道个别。他其实做好了没人来的准备,但他等了二十三年也没有放弃过。”
许安没看弹幕。
他把信纸折好连同信封一起夹进了帆布包笔记本的内页里面,然后掏出手机给那个发过神秘短信的号码回了一条消息。
“到了。石头上有字。他很好。”
发完之后他在井沿上靠着帆布包眯了两个小时。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站起来。
石屋的门关着,没有声音。
他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走过去敲门,也没喊。
他弯下腰把帆布包的带子理了理架在肩上,顺着村后面的一条田埂路往南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