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没再说什么。
走出去大约二十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杨大爷已经重新站到了船尾上面,两只手搭在竹篙的顶端,草帽底下的脸朝着这岸的方向。
不是在看许安,是在看那条通向渡口的路上有没有下一个要过河的人。
直播间的弹幕在许安离开渡口之后慢慢地涌了出来。
“四十年两块钱的渡船,船上还备着急救包,这个老人把能想到的全想到了。”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说他以前打鱼后来鱼少了就改行摆渡了,不是去城里打工不是改行做别的,就待在这条河上,从捞河里的鱼变成渡河上的人。”
“这条河就是他这辈子了。”
“我去查了一下,湘西那边的农村渡口这几年停了不少,因为修了公路桥,但有些特别偏远的地方确实还有人在撑渡船。两块钱一趟的那种。”
“安神你走过的每个地方都有一个这样的人,不要名不要钱,就守着一个别人觉得不值当的东西,守了一辈子。”
“因为值不值当不是别人说了算的,是那七户走不动的老人说了算的。”
许安没看弹幕,他在离开渡口之后走得比之前快了一些。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太阳开始偏西了,山影拉长了从路面上铺到了对面的山坡上,空气里的热度比中午降了一点但闷劲还在。
他走了大概八公里的时候路过一个三岔口,岔口上插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水泥柱子,柱子上用油漆刷着箭头和地名。
左边写着“石门坎,14公里”。
右边写着“茶峒方向”。
许安在三岔口蹲下来喝了两口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
他现在的位置距离吉首还有大概两百二十公里,按照前几天的脚程走,大概还要四到五天。兜里还剩一百九十八块,六个鸡蛋吃了两个还剩四个,馒头也吃了两个还剩两个。
省着点花够用,但不能有任何意外的支出。
他把手机收回兜里正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口袋里传来一声震动。
又是那个号码。
第四条短信。
“你到了杨家渡了,渡船的杨师傅是你爹笔记上没来得及标红圈的人之一。当年你爹经过那里的时候渡船才开了十五年,杨师傅跟你爹说了一句话,你爹没记到本子上但跟我转述过。杨师傅说的是,这条河又不会搬走,我也不搬,我们俩就这么耗着呗。”
许安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好一阵子。
他翻开帆布包里的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实没有找到杨家渡的标注,也没有任何关于摆渡人的记录。
没来得及标红圈的人。
也就是说,父亲走过的地方远不止笔记上那三十六个红圈,还有更多的人和事被漏在了记录之外,或者来不及记下来。
而发短信的这个人,知道父亲没有写进笔记的内容。
许安把这条短信的号码又看了一遍,跟之前三条是同一个号。他尤豫了两秒钟,按下了拨打键。
通了。
嘟嘟嘟响了四声。
没人接。
第五声的时候自动挂断了,然后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自动回复。
“路上小心,该知道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许安举着手机在三岔口蹲了将近一分钟,然后默默地把手机收了回去。
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沿着右边通往茶峒方向的路继续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转过身看了一眼左边那条通往石门坎的路。
路很窄,两边长满了齐胸高的茅草,地面上只有一道被人踩出来的浅浅印子,印子不宽,大概一只脚的宽度。
但那道印子很新。
许安看了三秒钟,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直播间最后滚过去的一条弹幕他没看到。
“你们有没有发现,安神的手机每次在关键位置都会收到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比许安自己还清楚他爹当年走过的每个地方。”
“我大胆猜一个,这个人该不会跟许安的父母有关系吧。”
“别猜了,等安神走到那口井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太阳在山脊在线方挂了最后一会儿,馀晖把前方的路面染成了暗橙色。许安的影子被拉到了十几米长,投在路面上一颤一颤地往前走。
帆布包带子上面,两朵蔷薇一旧一新,一根缠过桥的铁丝,现在又多了两口竹叶味道的凉白开。
他加快了脚步。
井还在前面。
瞎眼的老井匠还在井口趴着听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