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杨家渡往西南方向走出去大约十二公里之后,许安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被太阳烤熟了。
七月初的湘西,正午的温度能把路面晒出水纹来,远处的山脊线在热浪里扭来扭去,象一条被人抖着的绿绸子。
他的矿泉水瓶已经见底了,杨大爷的竹叶凉白开喝完了之后一直没找到补水的地方,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帆布包的肩带把衣服磨透了贴在肩膀上,走一步就蹭一下,蹭得生疼。
路两边没有树荫。
确切地说是有树的,但都是那种矮矮的马尾松,枝丫稀稀拉拉地支在那里,投在地上的影子还没一只猫大,根本遮不住人。
许安在路边蹲了一会儿,从塑料袋里摸出一个馒头啃了两口,馒头已经有点干硬了,噎得他直翻白眼。
他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回袋子里,站起来继续走。
直播间挂着一千四百多人,画面里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水泥路和许安被汗浸透的后背,弹幕冒得很慢但每条都透着热意。
“安神你休息一下吧,看你走路都开始打摆了。”
“信号太差了画面全是马赛克,但隔着屏幕我都觉得热。”
“有没有湘西本地的兄弟,这条路上最近的镇子还有多远?”
“前面好象有个叫麻栗场的镇子,大概还有五六公里的样子。”
许安没看弹幕,他的手机揣在裤兜里,屏幕朝外开着直播,信号只有一格,画面一顿一顿的。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看到前面路边上有一个棚子。
棚子很小,四根木桩子撑着一块彩条布顶棚,彩条布褪了色,红白蓝三色变成了灰白粉三色,边角处烂了几个洞,阳光从洞眼里漏进来,在地面上印出几个光斑。
棚子里面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大茶缸和四五只玻璃杯子,旁边码着一摞一次性纸杯。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头上裹着一条深蓝色的头巾,上身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盘扣布衫,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对着旁边一个蹲在小马扎上的老头扇风。
老头背靠着棚子的柱子半闭着眼睛,脸色有些蜡黄,嘴唇没什么血色,膝盖上搭着一条毛巾,毛巾底下隐约能看到一只手在轻轻发抖。
棚子的柱子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刷着一行红漆字,漆面剥落了不少但还能认。
“免费凉茶,路人自取,不收分文。”
许安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桌上的搪瓷缸子,缸子的盖子半开着,里面冒着淡淡的热气。
老太太看见他站在棚子外面,蒲扇没停,嘴里先开了腔。
“进来坐,喝碗茶。”
许安尤豫了一下,迈进了棚子里。
彩条布底下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能有三四度,不是因为棚子有多隔热,是因为地面上洒了水,泥土吸了水之后散着一股凉润的土腥味。
老太太放下蒲扇,从桌上拿了一只玻璃杯子,揭开搪瓷缸子的盖子舀了一杯茶递给许安。
茶水是浅褐色的,闻着有一股草药的味道,不苦不涩带着一点甘甜。
许安接过来喝了一口,凉茶入喉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从头皮到脚后跟都松了一下,象是一根绷了三个小时的橡皮筋突然被人弹开了。
“好喝。”
老太太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拿起蒲扇继续给老头扇风。
许安喝完一杯又倒了一杯,喝到第二杯的时候他开始打量这个棚子。
桌子底下放着两个铝制大水壶,水壶的外壳上有不少磕碰的凹痕,把手的位置缠着胶布。
桌子旁边的地上立着一口液化气罐,上面架着一口铝锅,锅盖边缘冒着一丝水汽,里面应该还煮着新的凉茶。
棚子的另一侧柱子上挂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十来味草药,有金银花有菊花还有几样他认不出来的叶子和根茎。
他注意到那块写着“免费凉茶”的木板背面还钉着一张塑封的纸片,纸片上印着一行小字和一个二维码。
“杨柳坪公路凉茶点,始于一九九六年,累计服务过路群众约十二万人次。”
落款是麻栗场镇人民政府,日期是去年的。
一九九六年到现在,三十年。
许安端着杯子蹲在桌子旁边,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半闭着眼睛的老头。
“大娘,这凉茶您烧了三十年了?”
老太太的蒲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扇。
“三十年多一点,九六年夏天开始的。”
“每天都烧?”
“夏天烧,五月到九月,天热的时候天天烧,一天两大壶,有时候过路的人多了就烧三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