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两边的山比之前高了也陡了,整面整面的石灰岩从半山腰往上裸着,象是被谁用刀劈开了一样。
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再变成了硬泥,最后在一个叫黄连坡的地方彻底断了。
前方的路被一条河拦腰截开。
河不算宽,目测四十来米的样子,水流也不急,浅绿色的河面上飘着几片黄叶子。
但河中间有一段明显变深的水槽,水色发青发暗,许安蹲在岸边拿了根树枝探了一下近岸的水,没到底。
他站起来往两边看了看,左边是一面陡直的石壁贴着河走,右边的河岸延伸出去之后拐进了一片竹林里,竹林后面的山坡上隐约能看到几栋老房子的屋顶。
手机地图上标注着这个位置有一个渡口,名字叫杨家渡。
渡口的“设施”是两根栽在河岸泥地里的木桩子,上面拴着一截拇指粗的麻绳,麻绳的另一头连到河对面,中间的部分垂在水面上沾着水草。木桩子旁边竖着一块木板,板面被风雨刷成了灰白色,上面用红漆写着几个字。
“渡河两元,老人小孩一元,风大不开。”
落款日期是1986年。
许安看着那个日期愣了一下,1986年到现在整整四十年,这块牌子上的字居然还没换过。
红漆已经褪成了粉色,有两个字几乎看不清了,但“两元”那两个字因为被人后来描过一遍所以还算明显。
只描了字没改数。
他站在木桩子旁边等了一会儿,河面上没有船也没有人。
他试着扯了两下那根麻绳,手劲一大麻绳上的水草被抖得噼啪往下掉,溅了他一脸。
河对岸的竹林里忽然传来一声吆喝,声音被河面的水汽一压变得闷闷的。
“来喽,等一哈!”
许安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顺着声音往对岸看。
竹林的边缘冒出来一个人影,弯着腰从坡上往河边走,身形不高,走路的时候两条腿有点外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近了能看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帽檐被汗浸得发黑,上身穿了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挽到膝盖的灰色长裤,脚上踩着一双军绿色的解放鞋,鞋面破了两个洞,大脚趾从洞里探出来晒得黝黑。
老头走到对岸的那根木桩子旁边站定了,从旁边的灌木丛后面拖出了一条船。
叫船其实高抬了它,那是一条大概四米长、一米来宽的水泥船,学名叫水泥挂桨船,但挂桨不知道什么年头就没了,船头和船尾各焊了一个铁环,铁环上拴着那根连接两岸的麻绳。
老头把船推进水里,自己跳上船尾站稳了,从船底抄起一根三米多长的竹篙,篙尖上包着一截铁皮头,铁皮磨得银亮。
竹篙往河底一杵,水泥船稳稳地往这岸滑过来了。
许安看着那条船的吃水线,水泥船的边沿离水面大概只有十五公分的距离,船底有几道细细的裂纹被水泥重新抹过一层,补丁摞补丁跟那座青龙桥上的铁丝层次差不多。
船靠岸的时候老头把竹篙横过来插在水底稳住船身,抬头看了许安一眼。
“一个人?”
“恩,就俺一个。”
“两块。”
许安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递过去,老头接了揣进裤兜里,拍了拍船沿示意他上来。
许安踩上船沿的时候船身晃了一下,他赶紧蹲下来扶住了船帮,帆布包差点从肩上滑下去。
“坐稳了,别站着,船小经不起晃。”
老头用竹篙把船从岸边推开,篙尖在河底石头上蹬了两下,水泥船无声地向河心滑去。
直播间当时在线的有两千多人,信号在河面上只有一格,画面时断时续的,但还能看清许安蹲在船上扶着帆布包的样子。
弹幕稀稀拉拉地冒了出来。
“安神坐船了,这船看着也太简陋了吧,水泥做的?”
“你们看那块牌子上写的日期,1986年的定价到现在没变过,两块钱,别说坐船了,现在两块钱买瓶矿泉水都不够。”
“四十年不涨价,这大爷是做慈善的吧。”
许安蹲在船上往水里看了一眼,河水在船底分开的时候带出了一串气泡,气泡破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河面上显得很清楚。
“大爷,这船用了多少年了?”
老头撑着篙没回头,声音从草帽底下传出来。
“这是第三条了,第一条是木头的,用了十五年烂了,第二条也是木头的,用了十二年被洪水冲走了,这条水泥的是零三年自己灌的,用到现在二十三年了。”
许安算了一下,三条船加起来刚好五十年,但牌子上写的是四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