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正在教孩子们写“人”字的时候,棚子外面的泥路上载来了一阵缓慢的脚步声,夹着一阵拐杖点地的笃笃声。
他抬头看过去。
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太太拄着一根光溜溜的木拐杖从村东头那栋房子的方向走过来,走路的速度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稳,脚上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黑布鞋,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子别在脑后,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但一双眼睛在阳光底下还是亮的。
她走到棚子边上停住了,拐杖拄在地面上,目光从那些坐在石头上写字的孩子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了站在黑板前面的许安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许安脚上那双千层底布鞋上面。
她看了整整五秒钟。
拐杖在泥地上往前点了两下,走近了一步。
“你就是新来的老师?”
声音不大,带着山里老人特有的那种沙哑,但每个字咬得清楚。
许安赶紧往前走了两步,微微弯了下腰。
“陈奶奶您好,俺是许安,昨晚的红薯和被子都是您收拾的吧,谢谢您。”
陈奶奶没接他的话,目光还是定在他的布鞋上面,过了两三秒才缓缓抬起来,看着他的五官看了好一阵。
她嘴唇动了一下,象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点了点头。
“鞋上的针脚是老式的锁边绣法,现在的人不会这种绣法了。”
许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已经沾满红泥和粉笔灰的布鞋,鞋面上“平安”二字的绣线被磨得只剩轮廓。
“俺娘缝的。”
陈奶奶没再说话,拐杖点着泥地朝棚子旁边的一棵槐树下走过去,在树根边上的一块平石头上慢慢地坐了下来。
她坐在那里,背靠着槐树干,手搭在拐杖上面,看着许安继续上课,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话,没有指导也没有纠正,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许安继续教孩子们写“人”字,写了三遍之后让他们在石头上用树枝照着比划。
小揪揪的“人”字至少写了七八遍,每一遍的撇都朝一个不同的方向歪着,有一笔甚至歪成了横线,但她丝毫不气馁,嘴里念念有词地书着“一撇一捺”,小脸专注得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
上到大约八点钟的时候又来了三个孩子,是从后山放完羊下来的,手里还牵着一根绳子,绳子另一头拴着一只灰白色的小山羊。
山羊跟着走到了棚子边上就不肯动了,梗着脖子往黑板方向看,眼珠子圆溜溜的极其认真。
二蛋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羊,冲许安举手。
“老师,花花也想听课。”
许安看了看那只名叫花花的山羊,羊确实在往黑板方向看,但许安怀疑它看的不是字而是黑板下面那根沾了粉笔灰的木条,象是在琢磨能不能啃。
“让它听吧,但不准它吃黑板。”
底下一阵哄笑。
直播间的弹幕在山羊出场之后彻底热闹了起来。
“一只山羊旁听生我真的会谢。”
“花花的学习态度比我家孩子好多了,至少人家不玩手机。”
“安神你现在有十七个学生加一只羊,这配置说出去谁信。”
“你们注意看树底下坐着的那个老太太,她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但她在笑,嘴角那一下我看到了。”
许安教到九点钟的时候把粉笔放下了,宣布下课休息。
孩子们呼啦一下散了,有几个跑到后面的空地上追着玩,有几个围着那只山羊在揪它的耳朵,小揪揪跑到陈奶奶身边坐了下来靠在老人腿上,仰着头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许安走到槐树底下,蹲在陈奶奶面前。
“陈奶奶,俺有个事想问您。”
陈奶奶的手搭在拐杖上面没动,目光从小揪揪的头顶移到了许安脸上。
“你想问那间锁着门的房子。”
许安一愣。
他确实注意到了,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到隔壁第三栋房子的大门用一把老式的铁锁锁着,锁面上的锈迹很厚但锁眼擦得干干净净,门框上贴着的春联是至少十年前的,红纸褪成了粉白色字迹完全辨认不出了。
他本来只是随口想问一句那房子是谁家的,但陈奶奶主动提起来了。
陈奶奶的手从拐杖上移开,慢慢地伸进了衣襟内侧的口袋里,摸索了好一阵,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把钥匙。
铜的。
绿锈爬满了整个钥匙柄,但齿口是亮的,是长年被手指头反复摩挲过的那种亮。
她把钥匙攥在掌心里,低头看着许安脚上的布鞋,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