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这堂课没有上课铃,是公鸡替俺打的卡
    许安是被一只公鸡叫醒的。

    不是那种远远的隔了几道山梁传过来的模糊啼鸣,是贴着窗户塑料布在外面扯着嗓子嗷嗷叫的那种,中气极足穿透力极强,连叫了七八声之后还加了一个拖腔,象是怕屋里的人没听见特意在尾音上使了个劲。

    许安从稻草铺子上弹坐起来的时候脑袋还是蒙的,右手下意识去摸手机发现手机夹在帆布包和枕头之间被压了一夜,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五点零四分。

    他揉了揉眼睛,视线落在门坎内侧那个竹篮子上面。

    昨晚他把篮子端进来之后搁在了桌脚旁边,蓝格子手帕原样盖着没动,四个鸡蛋和那把带泥花生安安静静地待在里头。

    他把手帕掀开看了两眼,伸手摸了摸鸡蛋,凉了,但壳上还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痕迹,是昨晚煮熟之后没来得及彻底晾干就送过来的那种。

    门外的公鸡又叫了一轮。

    许安穿上布鞋推开门的时候,清晨的山风裹着一股湿漉漉的草木味道灌了进来,天边刚泛出一条鱼肚白的光线,整个石碑沟还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面,十一栋土坯房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那只公鸡蹲在他门口的石阶上,通体黑羽,冠子红得发亮,正用一只眼睛侧着头打量他,打量了两秒之后啄了一下石阶上的苔藓,转身迈着极其嚣张的步伐踱走了。

    许安盯着公鸡的背影看了三秒。

    “这鸡比俺家那只霸道多了。”

    他转身去灶台那边生火烧水洗脸,灶膛里的干松针是陈奶奶提前塞好的,引火很快,水烧开之后他洗了把脸又把牙用手指头蘸着盐水搓了搓,算是把早上这套流程凑合应付过去了。

    洗完脸他从竹篮子里拿了一个鸡蛋在灶台沿上磕开了壳,剥一口吃一口,蛋白煮得刚好不老不嫩,蛋黄是那种微微带沙的口感,咸味不重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鲜,是散养鸡蛋特有的底味。

    他一边吃一边翻开了桌上那本三年级语文课本,昨晚用圆珠笔在空白处标注的几个教程要点被他重新看了一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该标的地方都标到了。

    吃完两个鸡蛋之后他尤豫了一下,把剩下的两个和那把花生重新包好放进了帆布包的侧兜里,这些是小揪揪送的,他得想个法子还回去,不能白收人家小姑娘的东西。

    手机架在窗台上开了直播,信号依然只有一格,画面时不时卡一下但能凑合用。

    在线人数从一百多慢慢涨到了八百。

    弹幕稀稀拉拉地冒。

    “安神起了,石碑沟的第一个早晨。”

    “你们看他吃鸡蛋那个表情,满足得跟吃了满汉全席一样。”

    “昨晚小揪揪送的蛋他只吃了两个,另外两个包起来了,他要还给人家。”

    许安没看弹幕,收拾好东西背上帆布包走出了门。

    他沿着村子中间那条泥路往黑板那边走的时候,发现棚子底下已经有人了。

    不是一个两个。

    是十四个。

    十四个孩子坐在那些鹅卵石上面,大的小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的穿着拖鞋有的光着脚,有的头发扎了辫子有的毛茸茸地支棱着,时间才五点半不到,天都没大亮,十四双眼珠子齐刷刷地转向了他,跟向日葵追太阳一样整齐。

    许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昨天只来了九个,一夜之间多了五个。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小揪揪从第一排最中间的石头上蹦起来,光着两只脚丫子啪啪地跑过来拽住了他的袖子。

    “老师你好慢,我们都来好久了。”

    “你们几点来的?”

    “天还黑着的时候就来了,石头说今天老师要上课,我就去喊了隔壁的二蛋和后山的毛妮她们几个,她们又去喊了山那边的狗剩和铁柱。”

    许安低头看着小揪揪扎着两个冲天揪揪的脑袋,揪揪上面沾了两片草叶子,脸蛋上还有一道新鲜的泥印子,但嘴角的弧度弯得比山坳里的月牙还亮。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们不用来这么早,但看着那十四双盯着他的眼睛,嘴唇又合上了。

    他走到黑板前面站定,放下帆布包,从里面一样一样地掏东西。

    粉笔盒放在最左边。

    铅笔一支一支地数出来,十四支,每人面前的石头上放一支。

    作业本一个一个地发,发到第三个的时候一个叫二蛋的男孩伸出两只手接过去,翻来复去地看了好几遍,鼻梁上还挂着一条没擦干净的鼻涕。

    “这本子好白好滑。”

    旁边一个扎麻花辫的女孩叫毛妮,凑过来用指尖摸了摸本子封面,摸完了把手指头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纸的味道比松树叶子还好闻。”

    许安把东西发完之后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捏着一根白粉笔,面对十四张仰着的小脸。

    他的喉头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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