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奶奶说没有桌子就用石头当凳子，坐在上头听她在黑板上教认字，但她去年冬天摔了一跤之后眼睛越来越看不清了，黑板上写的字她自己都认不全了。”
许安走到那块黑板前面站定了，抬手在板面上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九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觉地坐在了石头上，姿势参差不齐，有的盘腿有的伸着腿有的侧着身子，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看他。
小揪揪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那块石头上，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许安的喉头滚了一下。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那盒白粉笔，打开盒盖抽出一根在手指间搓了搓，碎末掉在了他的布鞋面上。
他转过身面对那块黑板，举起了右手。
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
他想起了父亲在桥洞底下那块简陋黑板上留下的字。
天，地，人。
粉笔接触木板的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山坳里显得格外清楚。
许安写的第一个字不是天也不是地。
是“一”。
最简单的一横。
他写完了转过身来，拿粉笔指了指黑板上那一横。
“认识不？”
九个孩子里有六个齐声喊了出来。
“一！”
声音在山谷里撞了两个来回。
许安又写了第二个字。
“二”。
“这个呢？”
“二！”
声音更大了。
“三”。
“三！”这回连最小的小揪揪都喊了，嗓门依然是全场最敞亮的。
许安把粉笔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忽然写了个“四”。
九个孩子安静了。
石头的嘴唇动了几下但没声。另外几个互相看了一眼也没有出声。
小揪揪歪着脑袋盯着黑板上那个“四”字看了三四秒，忽然举起了手。
“大哥哥，那个字是不是四？放羊的时候我数羊数到四的时候陈奶奶在地上画过。”
“对，是四。”
小揪揪咧嘴笑了，缺了门牙的嘴豁了一个洞，笑得比傍晚的山风都干净。
直播间在线人数不知道什么时候过了一万五，弹幕开始出现成片成片的省略号和三个字：“我不行了。”
“石头当凳子木板当黑板，这就是石碑沟的教室，二十一块七的全部教程物资。”
“安神在黑板上写一二三四的时候你们注意看他的手，第一笔是抖的写到第三笔就稳了，他在克服自己。”
“从一开始教太聪明了，最基础的笔画最简单的数字，他虽然说自己不会教但他的直觉比很多师范毕业的都强。”
“小揪揪举手回答问题那个画面我截图了，她笑起来缺了门牙的样子可以治愈一切。”
许安在黑板上一口气写到了十，九个孩子能齐声喊对的只到三，四以后就开始参差不齐了，到七八九的时候只剩石头和另一个大一点的女孩还能跟上。
他没着急，把一到十重新念了三遍，每念一遍用手指头指着映射的字停两秒钟让他们看清楚笔画。
第三遍念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沉到了山脊线底下，山坳里的光线暗得只能靠天边最后那一抹橙红色照着黑板。
许安放下粉笔的时候右手的虎口到指尖全是白色的粉末，搓了搓掉在了裤腿上。
“今天先到这儿，明天接着。”
九个孩子坐在石头上没动。
过了好几秒小揪揪开口了。
“大哥哥你明天还来吗？”
许安看着她。
四岁的小姑娘坐在鹅卵石上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期待也没有失望，就是一种“问一下但不敢信”的小心。
这个表情许安太熟悉了，他小时候每次在村口等爸妈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他蹲下来跟小揪揪平视。
“俺不是来一天的，俺是你们的新老师，开学之前俺就住在村里，不走了。”
小揪揪的两只黑眼珠子停了一秒。
然后她从石头上蹦下来，光着脚跑到棚子底下那块黑板旁边，从墙根底下一个碎了半边的陶罐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递到许安面前。
是一朵花。
干枯的野蔷薇，花瓣已经缩成了深棕色，但花茎的部分被一根草绳仔细地扎着固定在一根小木棍上，象一面袖珍的旗帜。
“这是我给老师留的，陈奶奶说以后会有新老师来的，让我准备一朵花，我等了很久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