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接过那朵干枯的野蔷薇的时候手指头合拢的动作极慢,象是怕把花瓣碰碎了。
直播间的弹幕在画面彻底变成低象素马赛克之前最后滚过了一屏。
全是同一句话。
“我等了很久很久很久。”
许安把那朵花别在了帆布包的肩带扣上,花茎太脆他用自己的半截鞋带重新固定了一下,干花在包带上一晃一晃的象一个小小的风向标。
天彻底黑了。
石头领着许安往村子最东头那栋空房子走,说是以前村小组长住的房子,人走了之后一直空着,陈奶奶提前收拾过了,有一张木板床一张三条腿垫了半块砖的桌子和一个能烧柴的灶台。
许安推开吱呀响了两声的木门,借着手机的光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
床上铺着一层干稻草,稻草上面盖了一张洗褪色的碎花棉布,布面折叠得很整齐,角对角边对边,是一双用过了力气的老手才能叠出来的平整。
枕头位置放着一个蓝布包袱。
许安走过去蹲下来解开了包袱皮。
里面是一沓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写了字的纸片,手写的毛笔字,笔力很弱但一笔一划都没连笔,是认认真真花了时间写的。
纸上写着:新来的老师你好,被子是新洗的,灶台里有引火的干松针,水缸里的水是昨天挑满的,灶台上扣着一碗红薯是热过的,你先将就吃。陈桂兰。
红薯碗扣在灶台的铁锅盖上面,许安揭开碗,三个蒸红薯已经凉透了但皮还是完整的没有裂口,是蒸的时候看过火候的。
他坐在三条腿的桌子旁边掰开一个红薯,薯心的颜色是橙黄的那种甜的,咬了一口嚼了嚼,甜味从舌尖一直漫到了鼻腔里面,他又使劲嚼了两下。
吃到第二个红薯的时候他才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直播间。
信号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一格,画面只有他坐在昏暗的灶台旁边啃红薯的半张脸,但在线人数居然还挂着九千多。
弹幕只有稀稀拉拉几条但每条他都看见了。
“安神你吃得好慢,是不是很甜?”
“陈奶奶提前洗了被子挑了水蒸了红薯还写了纸条,她信了那句以后会有新老师来的话,然后真的等来了。”
“小揪揪准备的花和陈奶奶准备的红薯,一个四岁一个七十多岁,石碑沟最大的和最小的都在等同一个人。”
许安把第三个红薯吃完了,碗放进灶台旁边的水盆里泡着。
他从帆布包里抽出那三本旧语文课本摊在桌面上,借着手机的手电筒光翻开了三年级上册第一课。
课文的标题是《大青树下的小学》。
他默念了两遍第一段,在一个用铅笔画了火柴人的空白角落旁边,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
“明天要教的。”
手机快没电了。
他关掉手电筒之前最后扫了一眼直播间。
最新一条弹幕是三分钟前发的。
“安神,关灯吧,石碑沟的第一个夜晚,做个好梦。”
许安关了手机,屋里彻底黑了。
窗户糊着的塑料布在夜风里鼓了一下又瘪下去,门外面隐约能听到几声虫鸣和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吠。
他躺在稻草铺子上,碎花棉布盖到了胸口的位置,帆布包枕在头底下,包里粉笔盒和课本的轮廓硌着后脑勺。
他闭上眼睛之前想到了一件事。
小揪揪今天问他名字的时候他说了“俺叫许安”,小揪揪眨了两下眼睛然后指着他布鞋上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平安的安”。
她认识安字。
她说是陈奶奶在地上用树枝教的。
因为安字笔画少好记,而且陈奶奶说这个字的意思是平平安安,所以让每个娃都记住,长大了出去了别忘了这个字。
二十三个孩子。
会写的字不超过十个。
但每个人都会写这个“安”字。
许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帆布包的侧面,包上那朵干枯的野蔷薇碰到了他的额头,花瓣碎了一小片掉在了他的眉毛上。
他没拂掉。
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轻很碎,象是有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悄悄走了。
许安翻身起来走到门边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
月光底下,门坎外面放着一个竹篮子。
篮子里面盖着一块蓝格子的旧手帕,手帕下面压着四个煮鸡蛋和一小把还带着泥的花生。
鸡蛋还是温热的。
篮子旁边的泥地上印着一串极小极浅的光脚丫印子,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隔壁那栋房子的方向,脚印的尺寸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