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那句“今晚别走”丢下来,人就没再看他,也没催促,像把一个结果随意摊在桌上,由他自己来认。
江述捏着杯子,杯壁上残余的温度,一点点渗进掌心。
“你这口气,”他抬眼,故意勾了下嘴角,“是通知,不是商量。”
沈知微站在走廊口,侧影的轮廓被灯光揉开,嗓音里却听不出一点商量的意思。
“我没打算跟你商量。”
江述被噎得结实,反而低低笑出了声。
“行,不愧是沈总。”
“少贫,”她转身往里走,“鞋放好,进来先把一身的风尘味洗了。”
话里是嫌弃,尾音却勾了个小弯,收得不那么硬。江述低头打量自己,影棚蹭的灰,夜风灌的冷,还有一路紧绷没松开的疲惫,确实都还挂在身上。
他放下杯子,跟了进去。
沈知微没带他进主卧,只把他领到客卫门口,抬手按下开关。
“毛巾是新的,台子上有药膏,不刺激伤口。”她瞥他一眼,“脸色这么难看,先去洗。”
江述倚着门框没动,身子没动,眉梢却先替他开了口。
“你这准备得也太周全了,我是不是该怀疑,你早就算计好了要扣下我?”
沈知微掀起眼皮,视线在他脸上定了定。
“不是早就,”她语气没什么起伏,“是从你回我那个‘好’字开始,我就知道,你今晚走不了。”
江述听完,心口被针尖点了一下,不疼,却瞬间窜过一阵麻意。
这女人最要命的,从来不是强势。
是她总能把结局看得比他早半步。
他笑了一声,没再嘴硬,转身进了浴室。
水声很快响起。
热水兜头冲下,那股紧绷后的疲惫感才迟迟追了上来。不是身体上的乏力,是脑子在高度戒备后,骤然落进一个安全区,那根弦反而彻底松了。
镜面蒙上一层薄雾。
他抹了把脸,抬头时,从水汽里看见自己肩颈绷出的线条,还有领口下那点被夜色和算计磨出来的狼狈。
门外有脚步声停下。
沈知微没有进来,只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药在左边第二格,别跟我装瞎。”
江述隔着门回话:“你现在比顾黎还会管人?”
门外静了两秒,传来一声气音,像在笑。
“她那是心疼你,我这是记账。”
江述差点被水呛到,失笑出声。
“你的账本……很厚?”
“你要不要出来,我一页一页翻给你看?”
江述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有点认命的脸,终于承认,今晚这个局,他确实走不掉。
等他出来,客厅的灯光又暗了一档。
吧台那头多了一杯热咖啡,香气不浓,却钻进鼻腔里,落得很稳。沈知微站在料理台后,袖子又向上挽了一截,正用勺子搅动杯里的奶泡。
她没回头。
“半糖,热拿铁。”
江述的脚步顿住了。
沈知微这才转过身,把杯子推到他面前,眼神很静。
“你以前说过,太苦的东西,晚上喝容易心烦。”
江述看着那杯咖啡,没动。
这哪是记得口味。
这是把他的过去,一件件从时间的灰尘里拎出来,擦干净,再重新摆回他面前。
“你还真是……”江述拉开高脚椅坐下,低头笑了,“一点活路都不打算给我。”
沈知微站在他对面,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敲。
“活路我给过,”她说,“是你自己非要绕远。”
咖啡很烫,杯壁烫手,江述握着杯子,心口却比手掌更烫。
他喝了一口。
半糖,奶泡绵密,温度正好。
是记忆里的味道,一分不差。
沈知微不催他,就那么看着他喝。那目光不逼人,正因为太过平静,反而让人无处可躲。
“想翻旧账就翻吧。”江述放下杯子,迎上她的视线,“反正人已经在这儿了。”
“我不是翻旧账,”沈知微轻声说,“我是让证据归位。”
她说完,抬手,慢条斯理地将一绺碎发别到耳后。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因为她今晚穿得太居家,反而让身体的线条无处可藏。灯光勾着腰线和肩颈,像幅静物画,画里却全是准备收网的力道。
江述忽然明白了。
她说的别走,不是留宿。
是收网。
沈知微看着他,开始一件件清算。
“第一次在店里,你盯着菜单,先看的是咖啡豆产地,不是价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