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三藤把手伸进吴道手里,手心是温热的。我跟你去。萨满的祖灵里有的术,是当年龙族老祖宗传给崔家祖上的。地龙是龙族偏脉,用龙族老祖宗的术来镇,事半功倍。加上黑水潭骨箭,能压住它一阵。
树里人把手从山心石上拿开,站起来,赤脚踩着院子里的青石板,每一步都在石面上留下一个淡淡的银白色脚印。我也去。地龙精是从无间渊的缝隙里钻出来的,我有办法跟它说话。它翻身是因为被冲击波震醒了,它在害怕,不是想闹事。你让它别怕,它就不翻了。
吴道深吸了一口气,丹田里有一股暖流缓缓升上来,是建木的气息在努力恢复。他转身回屋,从炕席下面取出令牌,又看了一眼酸菜坛子。坛子里还剩下大半坛酸菜,汤面浮着金色的油花,在晨光中泛着油润的光。他把坛子盖上,拍了拍坛身。回来再吃。留一碗给老爷岭。
阿秀和阿福站在院子门口,一人手里攥着一片酸菜叶子,小脸绷得紧紧的。阿福咽下嘴里的酸菜,奶声奶气地说:吴叔叔,老爷岭远不远?吴道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三百里。我们快去快回。阿秀把酸菜叶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你们早点回来,酸菜给你留着。
敖婧从鸡窝那边跑过来,手里托着一只刚下的鸡蛋,蛋壳还是温的。她把鸡蛋递给吴道。吴叔叔,你带着。饿的时候磕开喝了,补气。吴道接过鸡蛋,塞进怀里。蛋壳贴着胸口,温热的感觉从蛋壳上渗进皮肤里,像一朵小火苗在烘着心口。
三个人加树里人,出了院门,沿着山路往下走。太阳已经升高了,春天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山路上,把松针的影子拉成细长的条。空气里是松脂和融雪混合的味道,潮湿的,清冽的,带着一股初春万物将醒未醒的慵懒。
走了半个时辰,龟万年从后面赶上来,拄着透明拐杖,气喘吁吁的。等一下,老朽查到了。他从包袱里掏出窥天镜,镜面上映出老爷岭的全貌。山不高,漫山遍野都是红松,树冠密得像一床厚被子盖在山体上。但在红松林的中央,有一片空白的区域,像头被剃秃了一块。那片空白区域的中央有一个黑点,细得像针尖,在镜面上微微颤动。
地眼已经开了。针眼那么大,但地龙精在往外出渗。你们到了之后,第一件事是用令牌把地眼封住,别让它继续渗。然后三藤用萨满镇龙术把地龙精压回去,树里人跟它说话,告诉它别怕。最后吴真人用建木的气息把地眼彻底锁死。
吴道把令牌从怀里掏出来,四块令牌在手心里叠在一起,像一副扑克牌。青龙的青色最亮,像一块玉放在阳光下。白虎的白次之,白得透亮。朱雀的红带着热意,玄武的黑沉得像墨。他把令牌按顺序别在腰带上,青白红黑四色依次排列,走路的时候令牌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到了老爷岭山脚的时候,天阴了。不是变天了,是红松林的树冠太密,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光线昏暗,树根盘虬如蛇,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陈年的棉絮上。空气中有一股异味,不是腐烂,不是腥臊,而是一种介于铁锈和陈年火药之间的、干燥而沉闷的气味。地龙精的喘息味。
树里人走在最前面,赤脚踩在松针上,脚底下的银白色光芒比平时亮得多。他每走一步,地面就会微微震一下,像是有一只巨大的鼹鼠在地下跟着他的脚步同步移动。他走了约莫一刻钟,在一棵特别粗的老红松前停了下来。树干要三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树干底部有一道裂口,裂口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边缘的树皮向外翻卷,露出淡黄色的木质部。
地眼在树根底下。树里人蹲下来,把手按在树根上。树根亮了一下,银白色的光芒渗进土壤里,把地面照得透亮。吴道蹲下来看,在光芒的映照下,能看见地底下有一道垂直向下的缝隙,窄得像一条线,深不见底。缝隙边缘有暗红色的光芒在一明一灭地闪,像一颗地底的心脏在跳动。
地龙精在往外爬。已经爬到树根下面了。树里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怕的,是地龙精的力道在回震他的手。它在试探。它在犹豫。它感应到了建木的气息,在考虑要不要出来。
吴道把腰带上那四块令牌解下来,蹲在地眼旁边,把令牌按四象方位插进土里。青龙在东,白虎在西,朱雀在南,玄武在北。四块令牌入土的瞬间,四色光芒同时亮起来,在地眼上方交错成一个光罩,把针眼大小的缝隙完全罩住了。地眼里的暗红色光芒被光罩压了一下,缩回去一截,然后又顶了上来,试探性地撞了一下光罩的底部,撞得青龙令晃了一下。
三藤,镇龙术。
崔三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