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来,把那碗酸菜放在冰面上,碗底压着冰面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侯老,酸菜腌好了。三十天,正好。你尝尝,看是不是你那个味。
碗里的酸菜亮了一下。不是阳光的反光,而是从菜丝内部透出来的、微弱的光,暖黄色的,像一只萤火虫钻进了菜叶子里。亮光闪了三下,然后灭了。冰面上起了一阵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涟漪的中心,侯老头站在潭底,赤着脚,白衬衣,嘴角那丝笑比平时深了一些。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吴道听见了。好吃。是我那个味。
吴道把空碗端起来,碗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汤汁。他用手抹了一下碗底,把汤汁抹在舌尖上。汤汁已经不酸了,变成了一种淡淡的甜,像冰糖融在温水里的味道。他站起身,端着空碗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冰面上的涟漪还在,一圈一圈的,没有停,像侯老头在挥手。
回到院子里,一家人已经开始吃早饭了。龟万年把酸菜丝拌了辣椒油和蒜末,又用热油泼了一下,满院子都是炝锅的香味。白粥配酸菜,葱油饼蘸酸菜汤,还有昨晚上剩下的红烧肉切碎了拌进酸菜丝里,油汪汪的,香得阿福把碗底都舔了。一家人吃得热火朝天,连小猴子都捧着一片酸菜叶子在啃,啃得吱吱响,满脸都是汤汁。
吴道坐下来端起了自己的碗。酸菜拌辣椒油在舌尖上炸开的瞬间,他觉得体内那股被掏空的感觉被填回来了一些。建木的气息在经脉里缓缓流转,比昨天快了一些,暖了一些。连着吃了三碗粥配酸菜,他的脸终于有了血色,手指尖也不再发凉了。
道哥,山心石有动静。崔三藤放下碗,指了指老槐树根底下的山心石。
吴道走过去蹲下来看。山心石表面那些像河流又像山脉的纹路在微微发亮,青黑色的石头里面透出淡淡的金红色光芒,一明一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他把手按在石头上,建木的气息渗进去,石头里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不再明灭,而是持续地亮着。
长白山和昆仑山的龙脉在同步。山心石是桥梁,两座山的气在互相流。龟万年拄着拐杖走过来,蹲在石头旁边,用枯瘦的手指抚过石面上的纹路。昆仑山那边稳定了,穷奇在守着气穴,大鹏在养气。但山心石把信号传出去了,不只是长白山和昆仑山,附近几座山的龙脉都感应到了这个信号。它们在……在调整。
调整是什么意思?吴道问。
龟万年的脸色变得不太好。就像一池水,你往里面扔了一块大石头,水会往外漾,漾到池边又弹回来,来回荡好几圈才能平静。长白山、东海、南岭、昆仑,四座山的龙脉先后恢复,就像往天地之气的大池子里连扔了四块大石头。漾出去的水会冲击其他还没恢复的山脉。那些山本身就不稳,被冲击波一撞,会出问题。
树里人从老槐树底下站起来,衣裳上的银白色光芒比早晨暗淡了一些。他走到山心石前,把手按在石面上,闭上眼睛。灰白色的眼睛里有星河在旋转,那些光点在跳动,像无数颗受惊的星星。他听了很久,嘴唇微动,像是在跟石头说话。
东北方向,三百里外,有一座山。不大,不高,山上长满了红松。山底下有东西在翻身。
吴道皱了皱眉。什么山?
龟万年的脸色变了。老爷岭。长白山余脉,往东北方向延伸的一座山。不算名山,但红松林里藏着一口。老井不是井,是地眼。很小,很细,像针眼那么大的一个地眼。龙族古籍里记过一笔——老爷岭地眼底下镇着一窝。
地龙?是蚯蚓那种地龙?崔三藤问。
不是。是真正的,龙族的一支偏脉。它们在天地初开时就在地底下钻,专钻龙脉的缝隙,把龙脉钻出孔洞来,气就漏了。后来被龙族老祖宗一只一只地捉住,镇在了各座山的地眼底下。老爷岭这一窝是数量最多的,据说有三十七条。镇了不知多少万年,都镇死了,化成了一团地龙精。现在山心石的冲击波震到了老爷岭,那团地龙精在翻身。
吴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的腿还软,气血还没完全回来,但老爷岭三百里外,地龙精翻身,这事等不了。龟丞相,地龙精翻身会怎样?
地龙精翻身,地眼会张开。张开以后,地龙精会从地眼里渗出来,顺着红松林的树根往上爬。它爬过的树会枯死,爬过的地会塌陷。等它爬到地面,它会化形,变成一条没有身体的。气龙会把老爷岭附近所有的龙脉之气全吸光,吸完就走,去下一座山。不拦住它,它会一路往北,吸光小兴安岭的龙脉,再吸光大兴安岭的龙脉,最后整个东北全塌。
吴道沉默了一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建木的气息在经脉里流动得比平时慢,像一锅烧温了但没开的水。龟丞相,以我现在的状态,能不能镇住地龙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