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三藤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吴道。道哥,它想起来了。它不饿了。它只是太久了,太久没吃东西,太久没喝水,太久没见人。它忘了自己是谁。现在想起来了,就不饿了。
吴道走过去,蹲在山魈面前,把手伸向它。建木的气息从掌心涌出来,金色的光照在山魈的脸上。山魈抬起头,看着他。红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贪婪的光,而是认识的光。它认识他。他是玄的转世,是从建木上摘下来的第一片叶子。他身上的气息,它认识。在建木还在无间渊里的时候,在天地还没有分开的时候,它就认识他。
山魈,你在地下困了多久?吴道问。
山魈想了想。不知道。很久。久到我忘了时间。只记得饿。一直饿。饿了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饿得我忘了自己是谁。饿得我只记得饿。
吴道从怀里掏出一块饼,是龟万年做的葱油饼,金黄色的,上面撒着葱花,油汪汪的。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山魈,一半留给自己。山魈接过饼,看着饼,看了很久。然后,它把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饼进了它的肚子,它的肚子亮了一下,不是建木的金色,而是一种很淡的、乳白色的光。那是它的怨气在消,在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吃了东西,就不饿了。不饿了,怨气就散了。
好吃。山魈说。它的声音还是干,还是哑,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它看着吴道,又看着崔三藤,又看着龟万年,又看着树里人。你们是谁?
崔三藤蹲下来,握住它的手。我是三藤。你教过我钻地缝。他叫吴道,是我的对象。他是龟万年,是龙宫的丞相。他是树里人,是无间之主。我们是来帮你的。帮你从地下出来,帮你吃饱,帮你不再饿。
山魈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崔三藤的手。它的手很白,很瘦,像一根枯枝。她的手很暖,很稳,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它想了想,想起来了。想起了那个女孩,想起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了她拍着手说教我教我。它的嘴角动了一下,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
三藤。我记起来了。你是三藤。我教过你钻地缝。你学得很快,一天就学会了。我在地里钻了一百年才学会,你一天就学会了。你是天才。山魈笑了,笑出了声。声音还是干,还是哑,但笑得很大声,很痛快。
龟万年拄着拐杖走过来,蹲在山魈面前,看着它。山魈,你在地下困了几千年,怨气积了几千年。虽然不饿了,但怨气还在。怨气不散,你还是会被困住。你会回到地缝里,继续困着,继续等。你愿意让我们帮你散怨气吗?
山魈想了想。它看着吴道,看着他身上的建木气息,金色的,很亮,很烫。它看着树里人,看着他身上的无间渊气息,银白色的,很凉,很稳。它看着崔三藤,看着她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像一颗星星。它点了点头。愿意。散吧。散了,我就能走了。走了,就不用再困了。
吴道把手按在山魈的头上。手按下去,软软的,绵绵的,像按在一团云上。建木的气息从掌心涌出来,金色的光渗进山魈的身体里,从头到脚,从皮肤到骨头,从骨头到魂魄。山魈的身体亮了一下,金色的,很亮,很烫。它的怨气在消,在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黑色的气体从它的毛孔里涌出来,升到空中,被风吹散了,不见了。
树里人也把手按在山魈的头上。他的手掌是凉的,凉得像冰。无间渊的气息从掌心涌出来,银白色的光渗进山魈的身体里,和建木的气息交织在一起,金白色的光在山魈体内流动,像两条小河汇成了一条大河。怨气散得更快了,更快了。从毛孔里涌出来,从皮肤里涌出来,从每一个细胞里涌出来,升到空中,被风吹散,不见了。
崔三藤把手按在山魈的胸口。她的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跳动,像一颗心脏。萨满的力量从掌心涌出来,银蓝色的光渗进山魈的魂魄里,帮它找记忆,帮它找名字,帮它找回自己。山魈的记忆在恢复,一点一点地恢复。它想起了自己的名字,想起了自己的家,想起了自己的朋友,想起了自己活着的时候的事。它叫山魈,是长白山的山魈,是萨满的祖灵之一,是崔家祖上传下来的守护者。它在长白山里活了几百年,死了,怨气不散,埋在地下,困了几千年。现在它要走了,要离开长白山了,去它该去的地方。
吴道把手从山魈头上拿开。建木的气息收了回来,金色的光灭了。树里人也把手拿开了,银白色的光也灭了。崔三藤也把手拿开了,银蓝色的光也灭了。山魈的身体还在发光,很弱,很淡,像快要灭了的星星。但它的怨气散了,几乎散完了。它不饿了,不困了,不疯了。它记得自己是谁了。
谢谢你们。山魈说。它的声音不干了,不哑了,变得清亮了,像山谷里的泉水。我要走了。去我该去的地方。它站起来,很瘦,很高,像一根竹竿。头发还是白的,但不再乱了,垂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