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白毛
肩上,像一条白色的瀑布。脸还是白的,但有了血色,像一张被太阳晒过的白纸。眼睛还是红的,但不再贪婪了,变得温和了,像两颗红色的宝石。

    它转过身,向长白山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崔三藤。三藤,你学得很快。比我快。你是天才。你要好好用你的本事,守着长白山,守着你的家人,守着你爱的人。它笑了笑,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我走了。以后不会回来了。你们保重。

    崔三藤的眼眶红了。山魈,你保重。

    山魈转过身,走了。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的。它的脚踩在地上,留下一个个发光的脚印,乳白色的,像月光,像星光,像雪光。脚印一路延伸,伸进长白山深处,消失在树林里。它走了,回无间渊了。它本来就是从无间渊里出来的,现在回去了。回到它来的地方,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吴道站在山路旁边,看着山魈远去的方向。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松脂和枯叶的味道。秋天的阳光很暖,照在身上很舒服。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心跳。咚,咚,咚。和建木一样的频率,和龙脉一样的频率,和地络一样的频率。

    道哥,山魈走了。崔三藤走到他身边。

    吴道点了点头。走了。回它该去的地方了。不饿了,不困了,不疯了。挺好的。

    龟万年拄着拐杖走过来,看着山魈远去的方向,眼眶红了。山魈散了。怨气散了。它走了。长白山的山魈,没有了。但祖灵还在。祖灵不会走,祖灵会一直守着崔家,守着萨满的传人。

    树里人走过来,赤着脚,穿着那件像光又像影的衣裳。灰白色的眼睛里有星河在旋转,那些光点在看着山魈远去的方向,在看它留下的脚印,在看它消散的怨气,在看它回无间渊的路。它回去了。无间渊多了一个住客。它会住在无间渊里,住在无间渊的入口,守着门。谁来了,它都认识。它都记得。

    回到分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梯田。老槐树的叶子在夕阳下闪着蓝光,像无数颗蓝宝石。水精们在唱歌,嗡嗡嗡的,很轻,很柔,像在迎接他们回来。

    阿秀和阿福蹲在树底下,手里捧着蓝色的叶子,贴在耳朵上。他们听见水精在唱一首新歌,不是关于天池的,不是关于骨灰的,不是关于原初之念的,不是关于老槐树的,不是关于南岭的,不是关于建木的,而是关于山魈的。它们在唱——山魈走了,山魈回家了。山魈不饿了,不困了,不疯了。山魈笑了。

    阿福听懂了,跑过去拉住吴道的手。吴叔叔,山魈回家了吗?吴道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回家了。回它该去的地方了。它很高兴。阿福点了点头。高兴就好。高兴了就不饿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吃饭。红烧肉,炒青菜,小米粥,葱油饼。没有酸菜。酸菜还在坛子里,要再等二十三天。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有喜事。山魈散了,怨气散了,长白山门口干净了。龟万年从柜子里拿出一坛酒,是去年秋天酿的米酒,很甜,很糯,喝一口,从喉咙甜到胃里。他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连阿秀和阿福都倒了一小口。

    今天,山魈回家了。散怨气,得好报。咱们喝一碗,敬山魈。龟万年端起碗,一饮而尽。吴道也端起来,喝了。崔三藤也喝了。树里人也喝了。阿秀和阿福也端起来,喝了一小口,脸红了,笑了。

    吴道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黑水潭边。月光下,黑水潭的冰面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面镜子。侯老头站在镜子下面,赤着脚,白衬衣,嘴角那丝笑。他的脚边,树根缠着他的脚,老槐树的根,和树长在了一起,和长白山长在了一起。新的水精记忆盘在他的脚边,蓝色的身体在月光下闪着光,像一盏小灯。

    侯老,山魈走了。回无间渊了。它不饿了,不困了,不疯了。它笑了。笑得很开心。吴道蹲下来,把手按在冰面上。冰面亮了一下,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渗进冰面里。侯老头的嘴角那丝笑深了一点点。他听见了。

    冰面上起了一阵涟漪。一圈一圈的,从侯老头站的位置向四周扩散,碰到岸边,又弹回去。吴道看着那些涟漪,笑了。他转过身,向分局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黑水潭的方向。侯老,酸菜还要二十三天。二十三天后,就能吃了。到时候给你端一碗来。新酸菜,不知道好不好吃。你尝尝,给我们提提意见。

    冰面上又起了一阵涟漪。一圈一圈的,比刚才更大,更密。侯老头在笑。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

    吴道回到院子里,在石桌前坐下。崔三藤把碗里剩下的米酒倒进他的碗里,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道哥,山魈散了,长白山门口干净了。接下来做什么?吴道端起碗,喝了一口米酒,甜的,糯的,暖的。守。守着长白山,守着分局,守着酸菜坛子。等酸菜腌好了,吃了,再说。

    树里人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希望盘在他肩上,水精盘在他腿上。一金一蓝,两条小东西,在月光下闪着光,像两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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