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万年把窥天镜收起来,塞回包袱里。但它在山脚下,在长白山的门口。它会吓到山下的村民,会吓到过路的人,会吓到进山的猎户。它会一直在那里,在地缝里,出不来,也死不了。它饿了,它会一直饿下去。
吴道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院门口,看着山路,看着山下的方向。他知道那只山魈在等他,在等他去。它不是恶的,它是饿的。它饿了太久,饿疯了,饿得失了理智。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它只知道自己饿。它想要吃的,想要离开地下,想要不再饿。
我去。把它放出来。给它吃的。让它吃饱。吃饱了,就不饿了。不饿了,就不会乱走了。吴道转过身,看着崔三藤。三藤,你在家。
崔三藤摇了摇头。不去。我跟你去。山魈是萨满的祖灵之一,我认识它。它不认识我了,但我认识它。我去,它能认出我。认出来了,就不会怕了。
龟万年也摇了摇头。老朽也去。山魈的事,龙族的古籍里有记载。老朽虽然记不全,但能记住多少是多少。到了那里,也许能帮上忙。他把窥天镜塞进包袱里,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干粮,几张饼,一壶水,塞进包袱里。
树里人走在前面,赤着脚,穿着那件像光又像影的衣裳。他认识路,无间之主认识每一条路。山脚的路,地缝的路,怨气被困的路,他都认识。他走在前面,吴道跟在他后面,崔三藤走在吴道身边,龟万年拄着拐杖走在最后面。
四个人,一条路,一个太阳。
从分局到山脚,要走一个时辰。山路很陡,很窄,两边是密密的树林。树叶落了,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一股腥味,不是血的腥,不是鱼的腥,而是一种很古老的、像埋在地底下几千年的骨头被翻出来的腥味。树里人停下来,蹲下身,把手按在地上。地面亮了一下,银白色的,和他的眼睛一样的银白色。光照在地面上,地面下的东西被照出来了——怨气。黑色的,很浓,很稠,像沥青。它在流动,从地缝里往外涌,涌到地面上,弥漫在空气里。
怨气很重。它在地下困了几千年,怨气积了几千年。不是一下子就能散的。要慢慢来,一点一点地放。放快了,怨气爆发,会伤到人。
吴道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建木的气息从掌心涌出来,金色的光渗进土里,照在怨气上。怨气被光照到,缩了一下,像蛇见了火。它怕建木的气息,因为它知道建木是天地之气的源头,它是从天地之气里生出来的,孩子见了娘,不敢动。但它还是饿,饿得难受,饿得发疯。它想冲上去,想吃掉吴道,吃掉他身上的建木气息。吃了,它就不饿了。吃了,它就能活了。
它想吃了你。树里人说。
吴道点了点头。我知道。它饿。我不是来杀它的,是来喂它的。喂饱了,它就不想吃了。
山脚到了。山路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长满了青苔,青苔是墨绿色的,厚厚的一层,像一块地毯。石头下面,有一道地缝,很窄,很细,像一条蛇的嘴巴。地缝里往外冒着黑色的气体,很浓,很稠,像烟,像雾,像云。气体在空中飘着,不散,不聚,就那么悬浮着。气体的中央,有一个人在蹲着。很瘦,很高,像一根竹竿。头发是白的,很长,很乱,拖在地上,像一条白色的瀑布。脸是白的,没有血色,像一张白纸。眼睛是红的,很亮,很锐利,像两滴血。它蹲在地缝旁边,低着头,看着地缝,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地缝里爬出来。它在等自己。
崔三藤走到它面前,蹲下来,把手伸向它。她的手很暖,很稳。她的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阳光下像一颗星星,照在山魈的脸上。山魈抬起头,看着她。红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贪婪的光,而是认识的光。它认识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萨满的祖灵们还在人间行走的时候,它认识她。她是崔家的女儿,是萨满的传人,是从祖灵那里接过力量的人。
山魈,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三藤。崔家三藤。你教过我,怎么用山魈的术。怎么让身体变软,变轻,变得像泥一样。你教过我,怎么钻地缝,怎么在土里游。你不记得了吗?崔三藤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竹林,像水流过石头。
山魈的眼睛动了一下。红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它记得。它想起来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它还活着的时候,在它还是长白山的山魈的时候,它教过一个女孩。女孩很小,很瘦,扎着两条辫子,穿着蓝色的棉袄。她蹲在它面前,看着它的手,问它怎么钻地缝。它把手伸进土里,手就没了,像泥一样融进了土里。女孩的眼睛亮了,拍着手说教我教我。它笑了,摸了摸她的头。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三藤。山魈说话了。声音很干,很哑,像两块石头在磨。它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贪婪,不是饥饿,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的表情。它想起来了。它是长白山的山魈,是萨满的祖灵之一,是崔家祖上传下来的守护者。它在地下困了几千年,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