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坛子
 阿福的眼睛亮了。“那建木的木头能不能做玩具?做一把木刀,金色的,很漂亮。”

    吴道笑了。“不能。建木不能砍。它是天地之柱,砍了天就塌了。天塌了,我们就没法活了。”阿福吓了一跳,赶紧把碎木片扔了。“不砍不砍。我不要木刀了。我要天不塌。”

    吴道摸了摸他的头。“天不塌。有我守着。有树里人守着。有龟爷爷守着。有崔阿姨守着。有山魈守着。有建木自己守着。天不会塌。”

    阿福放心了,又捡起碎木片,堆在墙角,堆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山。

    敖婧从鸡窝那边走过来,怀里抱着那只老母鸡,小猴子蹲在她肩上。老母鸡今天又下了蛋,在树根上下了一个蛋,蛋是白色的,很小,很圆,像一颗小石头。她把蛋托在手心里,走到吴道面前,仰着脸看着他。“吴叔叔,老母鸡又下蛋了。给侯爷爷吃。”吴道接过蛋,托在手心里。蛋是温的,还带着老母鸡的体温。他走到黑水潭边,把蛋放在冰面上。

    “侯老,老母鸡又下蛋了。给你吃。”

    冰面上起了一阵涟漪。一圈一圈的,从侯老头站的位置向四周扩散,碰到岸边,又弹回去。蛋在冰面上滚了一下,滚到侯老头的脚边,停住了。蛋壳亮了一下,又亮了。它在发光,金色的,很弱,很淡,像快要灭了的星星。侯老头吃了它,不是用嘴吃的,而是用意念吃的。蛋壳上的光灭了,蛋壳碎了,碎成了粉末,被冰面上的水冲走了。

    吴道站在黑水潭边,看着侯老头。他站在潭底,赤着脚,白衬衣,嘴角那丝笑。他的脚边,树根缠着他的脚,老槐树的根,和树长在了一起,和长白山长在了一起。他的脚边还有别的东西——水。水从他的脚边流出来,很细,很慢,像一条小溪。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像一个人的体温。水越来越多,从一条小溪变成了一条小河,从一条小河变成了一个小潭。黑水潭的水在涨,不是从外面流进来的,而是从底下涌上来的。从侯老头的脚边涌上来的。

    龟万年拄着拐杖走到黑水潭边,看着水面,脸色变了。“水精。新的水精要出生了。不是以前的水精,是新的。它没有记忆,不知道天池以前是什么样子。它要重新学,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水面亮了一下。不是银白色的,不是金色的,而是一种很纯粹的、蓝色的光。和天池的水一样的蓝,和长白山的天空一样的蓝,和龙脉的气息一样的蓝。光从潭底涌上来,照在冰面上,冰面裂了,不是大裂,而是微裂。裂缝细得像头发丝,从潭底开始,向四周蔓延,像蛛网。裂缝里涌出的不是水,不是光,而是一种很淡的、蓝色的雾。雾在空中飘着,不散,不聚,就那么悬浮着,像一个蓝色的球。

    球在变大。从拳头大变成脑袋大,从脑袋大变成磨盘大,从磨盘大变成车轮大。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挣扎,而是蠕动。它在长大,从一个小不点长成一个婴儿,从一个婴儿长成一个孩子,从一个孩子长成一个少年。它的身体是蓝色的,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水在流动。它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亮,像两颗黑宝石。它看着吴道,看了很久。然后,它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哭,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表情。

    它认识他。它是从侯老头的脚边长出来的,侯老头认识他,它就认识他。侯老头是他的朋友,它就是他的朋友。侯老头守门,它也守门。侯老头在,它就在。

    水精出生了。不是以前的水精,是新的。它没有记忆,不知道天池以前是什么样子。但它知道吴道,知道侯老头,知道老槐树,知道龟万年,知道树里人,知道崔三藤,知道阿秀,知道阿福,知道敖婧,知道希望。它从他们的气息里认识他们,从侯老头的记忆里认识他们。它把他们的气息存进记忆里,存进心里,存进蓝色的身体里。以后它长大了,变成大水精了,它还会记得他们。长白山的人,家的味道。

    龟万年看着水精,眼眶红了。“水精出生了。新的水精。侯德茂,你做到了。你守住了门,也守住了水。水精回来了。长白山完整了。”

    侯老头的嘴角那丝笑深了。很深,很深,深到眼睛里,深到心里,深到魂魄里。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吃饭。红烧肉,炒青菜,小米粥,葱油饼。没有酸菜。酸菜吃完了,新腌的还在坛子里,要等一个月。阿福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没有酸菜,饭不香。”阿秀也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也咽下去。“等一个月。等酸菜腌好了,就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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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三藤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阿福碗里。“吃肉。肉香。”阿福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肉香!红烧肉香!”阿秀也夹了一块,也嚼了嚼,也笑了。“肉香!”

    水精从黑水潭那边飘了过来。它没有脚,不会走路,它是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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