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上又起了一阵涟漪。一圈一圈的,比刚才更大,更密。侯老头在笑。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
第二天一早,崔三藤开始腌酸菜。她从仓库里搬出一个新坛子,坛子是龟万年去年从山下镇上背回来的,一直没用过,用稻草包着,放在墙角。她把稻草拆开,坛子露了出来,新的,陶的,深褐色,肚子大,口小,上面有一个木盖子。她用清水把坛子洗干净,里里外外都洗了,又用开水烫了一遍,放在太阳底下晒。坛子在阳光下泛着光,油亮油亮的,像一面铜镜。
白菜是院子里种的。春天的时候,吴道翻了地,撒了种子,浇了水,施了肥。白菜长得很好,绿油油的,一棵一棵的,像一个个胖娃娃。崔三藤挑了十棵最好的,用刀砍下来,去掉老叶子,去掉根,用清水洗干净,放在竹筐里沥干水分。白菜的叶子是翠绿色的,帮子是乳白色的,水灵灵的,看着就脆。
盐是粗盐,大颗粒的,像碎冰。崔三藤把盐倒进碗里,用手捏了一撮,尝了尝。咸。很咸。她点了点头,把盐放在一边。水是黑水潭的水,用木桶打上来的,很清,很亮,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泉水一样的甜味。
“道哥,帮我烧水。”崔三藤喊了一声。
吴道从屋里出来,走到灶台前,把手伸进水缸里。建木的气息从掌心涌出来,金色的光渗进水缸里,水热了,咕嘟咕嘟地冒泡。他把热水舀出来,倒进坛子里,烫了烫坛子,把水倒了。又舀了一瓢热水,倒进装盐的碗里,盐化了,化成盐水,很浓,很咸。
崔三藤把白菜一棵一棵地放进坛子里,放一层白菜,撒一层盐,倒一点盐水。放一层,撒一层,倒一点。放满了,坛子装得满满的,白菜挤在一起,叶子贴着叶子,帮子挨着帮子。她把木盖子盖上,又在盖子周围糊了一圈黄泥,把坛子封得严严实实的。
“好了。等一个月。一个月后,开坛。”崔三藤拍了拍坛子,坛子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在回应。
阿秀蹲在坛子旁边,用手摸了摸坛子。“崔阿姨,酸菜什么时候能吃?”崔三藤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一个月。等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来回两次,就能吃了。”阿秀掰着手指头数,数了半天,没数明白。阿福也掰着手指头数,也没数明白。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吴道把坛子抱起来,放在厨房的墙角。坛子放在侯老头以前放坛子的位置,就在灶台旁边,离火近,暖和。他把手按在坛子上,建木的气息从掌心涌出来,金色的光渗进坛子里,坛子里的白菜亮了一下,又亮了。他在帮它们发酵,用建木的气息,用天地初开时的第一道光。白菜在坛子里笑了,它们感觉到了光,感觉到了暖,感觉到了生命的律动。它们在变,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酸菜。
龟万年拄着拐杖走进厨房,看了看坛子,又看了看吴道。“吴真人,你用建木的气息腌酸菜?这酸菜腌出来,怕是有天地之气的味道。”吴道笑了笑。“试试。试了才知道。也许好吃,也许不好吃。不好吃就倒了,重新腌。”
树里人也走进厨房,蹲在坛子旁边,把手按在坛子上。他的手掌是凉的,凉得像冰。坛子亮了一下,银白色的,和他的眼睛一样的银白色。他在用无间渊的气息帮白菜发酵,用天地未开时的第一声雷。坛子里的白菜又亮了一下,银白色的光和金白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两条小河汇成了一条大河。白菜在坛子里跳舞,它们很高兴,很高兴,因为它们同时得到了建木和无间渊的祝福。它们会长得很好,腌得很好,变成很好吃的酸菜。
“一个月后,我来开坛。”树里人说。
吴道点了点头。“好。你来开坛。你是无间之主,你开坛,酸菜有面子。”
树里人笑了。笑得很自然,像个孩子。他学会笑了,不是学的,而是自己会的。在长白山待了这么久,吃了侯老头的酸菜,喝了龟万年的粥,听了水精的歌,看了阿秀和阿福的笑脸,他的心暖了,暖了就会笑。他以前不会笑,因为他的心是凉的,凉得像冰,像归墟里的“空”,像无间渊里的门。现在暖了,冰化了,门开了,笑就出来了。
那天下午,吴道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很重,木头很硬,他一斧头劈下去,木头从中间裂开,裂成两半,露出金黄色的木心,散发着一股松脂的香味。他把劈好的柴码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堵墙。阿福蹲在旁边,帮他捡碎木片,把碎木片堆成一堆,留着引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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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叔叔,你说建木的叶子是金色的,和希望一样的金色。那建木的木头是什么颜色的?”阿福捡起一块碎木片,翻来覆去地看着。
吴道想了想。“不知道。我没见过建木的木头。建木的树干是金色的,树皮也是金色的。也许它的木头也是金色的。像黄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