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归途来客
识的人、一个熟悉的人、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的目光。

    黑影动了。不是往前走,而是朝吴道这边偏了偏,像是一个人在侧耳倾听。然后,它伸出了手。

    那只手从黑影里伸出来,不是灰白色的,不是透明的,而是一只实实在在的、长着皮肤和指甲的手。皮肤是黄褐色的,很粗糙,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食指关节一直延伸到手腕。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渍,像是干了一辈子粗活的人的手。

    吴道盯着那只手,心跳漏了一拍。

    那道疤。他见过。在一只手上,在一个人的手上——那个给他刻木簪的人,那个在院子里劈柴挑水的人,那个在厨房里变着花样做饭的人,那个站在院门口目送他远去的人。

    “侯老?”

    黑影没有回答。那只手缩了回去,缩进黑影里,消失不见了。黑影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出了几大步,和前面的黑影汇合在一起,很快就被雾气吞没了。吴道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十七个黑影消失在雾气里。他张了张嘴,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迈开步子,想追,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抬不起来。

    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了。黄泉路上的规矩,来有来的道,回有回的路,人和鬼走的是同一条路,但走的方向不同,速度和时机也不同。他在正确的时间走了正确的方向,那些黑影在正确的时间走了正确的方向,谁也不能干扰谁。如果他强行追上去,路会把他弹回来,或者把他送到另一个地方——一个他不想去的地方。

    他站在路上,看着雾气翻涌,看着那些黑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木匣子。冥令在里面,安静的,冰凉的。他又摸了摸胸口,印记在发热,灼热的,像是有一根针扎在皮肤上。侯老头的黑影为什么会出现在黄泉路上?侯老头是活人,活人不会走黄泉路。除非——除非他已经不是活人了。

    吴道不敢往下想。他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黄泉路的尽头,是那扇木门。两个纸人还在门两边站着,举着旗子,一动不动。见吴道过来,它们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向两边让开了。铁锁挂在门上,没有锁——或者说,锁已经自己打开了,从他进去的那刻起,锁就是开着的。他推开木门,迈过门槛,走上了台阶。

    台阶很长。来的时候往下走了九百步,回去的时候往上走,应该也是九百步。他一步两步三步地数,数到三百步的时候,听见了声音。不是从上面传下来的,也不是从下面传上来的,而是从台阶两边的土壁里传出来的——一种很低沉的、连续的嗡嗡声,像是一窝蜜蜂在土壁里面筑巢。

    他放慢了脚步,把手按在土壁上。土壁是凉的,潮湿的,用手一按能按出一个浅浅的印子。他把耳朵贴在土壁上听了听——嗡嗡声更大了,而且不是杂乱的嗡嗡声,而是有节奏的、像是有人在敲鼓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三下一组,很稳,很有力。

    他继续往上走。走了二百步,嗡嗡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轻、更细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不是大声的哭,而是很小的、压抑的、像是怕被人听见的抽泣。声音从土壁里传出来,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一会儿前,一会儿后,像是在跟着他走。

    又走了二百步,抽泣声也消失了。这次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脚步声在台阶上回荡,嗒嗒嗒的,像有人在敲门。呼吸声在他的胸腔里回荡,呼呼呼的,像风箱在拉。

    他加快了速度,一百步,二百步,三百步。头顶出现了光。不是阳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早晨七八点钟的太阳那样的光——不太亮,不太暗,暖暖的,黄黄的。光从台阶的尽头照下来,照在土壁上,照在台阶上,照在他身上。

    他几乎是小跑着冲上了最后几级台阶。

    地面裂开的口子还在,那块写着“禁”字的石头还在,但石头已经合拢了——不是完全合拢,而是裂开了一条缝,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他从那条缝里挤了出来,踩在落叶松林的地面上。脚下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松针的涩味和泥土的腥味混合在一起,钻进鼻子里,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阳光照在他身上。不是阳间的阳光,他还在长白山,还在阳间。太阳挂在东边的天上,大概早上八九点钟的样子,不晒,暖暖的,照在脸上像有人用手心捂着他的脸。他站在那里,让阳光照了好一会儿,等身上的寒气散尽了,才迈开步子上路。

    从老鹰嘴到分局,翻过鹰愁涧,再穿过那片白桦林,就到了。

    白桦林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也黄了,在阳光下像一片片金箔,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树干是白色的,上面长着一道道黑色的斑纹,像一只只眼睛在看着他。他走在林间的小路上,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他跑出白桦林,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站在了山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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