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归途来客
 分局的院子在山坡下面,灰瓦白墙,烟囱里冒着烟——是侯老头在做早饭。院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崔三藤,不是侯老头,不是敖婧,不是阿秀,不是阿福。

    是一个陌生人。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衫,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脸被头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干裂的嘴唇。他站在院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他的脚下,影子不对劲。太阳从东边照过来,影子应该往西边偏,但那个人的影子是往东边偏的——不是被什么东西反射了,而是影子自己不愿意跟在他身后,跑到了前面去。

    反常必有妖。吴道把手按在腰间的轩辕剑上,从山坡上走下去。走到离那人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那人抬起了头。头发向两边分开,露出了一张脸。

    吴道的脚步停住了。

    那张脸,他认识。准确地说,不是认识,而是在别的地方见过。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张脸,而是一张面具——白纸糊的,画的五官,眉心贴着一张黄纸符。和那些纸人一模一样。但这个人不是纸人。纸人的脸是画的,固定不变的,而这张脸在变化——嘴角在微微上扬,眼睛在慢慢眯起,眉心的黄纸符在微微飘动。

    “吴道。”那人开口了。声音不是纸人那种刮玻璃的尖利声,而是一个正常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点口音,像是东北本地人。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举到吴道面前。是一块木牌。木牌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颜色发黑,上面刻着一个字——“令”。和冥令形状差不多,但颜色不同,字体也不同。冥令上的“冥”字是篆书,这块木牌上的“令”字是楷书,笔画方正,像印上去的。

    “在下地府阴司,鬼差赵铁。奉阎罗之命,请吴道吴真人往地府一叙。”

    吴道盯着那块木牌,又看了看那人的脸。那张纸面具上的嘴角挂着僵硬的微笑,但那面具下面藏着的东西在打量他,在掂量他,在判断他好不好对付。

    “地府阴司?”吴道问。“阎罗找我做什么?”

    赵铁把木牌收回怀里,两只手重新垂在身体两侧。“这个小人不知。阎罗只命小人来请,没说缘由。吴真人去了便知。”

    “什么时候?”

    “即刻。”

    吴道握紧了剑柄。“我若不去呢?”

    赵铁沉默了一下。那张纸面具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脚下的影子动了一下——从前面绕到了后面,又从后面绕到了左边,像一条被拴住的狗在围着柱子转圈。

    “阎罗说了,吴真人若不去,便让小人在这儿等着。等吴真人想去的时候,小人再带路。”

    吴道看了看院子里。侯老头还在厨房里忙活,崔三藤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一件衣裳。她早就看见吴道和那个黑衣人了,但没有出来,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的针不停,一针一线地缝着。

    “三天。”吴道说。“三天之后我去。这三天我有事。”

    赵铁点了点头。“三天。那小人就在这儿等着。”他走到院门旁边,靠着墙根,蹲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头低着,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蹲在墙角的黑猫。

    吴道从他身边走过,进了院子。

    崔三藤放下手里的针线,迎了上来。她的脸色不太好,不是生病的那种不好,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的那种不好。她走到吴道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在他的颧骨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的下巴上,摸了摸那些扎手的胡茬。

    “回来了。”

    “回来了。”

    “找到办法了吗?”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