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侯老头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山药、蘑菇鸡汤、葱油饼、小米粥。每一道菜都是崔三藤爱吃的,每一样都是侯老头拿手的。红烧肉烧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断,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糖醋排骨酸甜适口,外酥里嫩,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清炒山药脆嫩爽口,嚼着嘎吱嘎吱响。鸡汤炖得浓白,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是在演奏一首曲子。
敖婧坐在崔三藤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一块红烧肉、一块排骨、一筷子山药、一勺鸡汤,堆了满满一碗。小猴子蹲在她肩上,也想夹,被敖婧一巴掌拍开了,“这是给崔姐姐的,你等会儿。”
侯老头坐在对面,端着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着酒。酒是自酿的高粱酒,烈得很,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他抿了一口,咂了咂嘴,眼眶突然有些红。
“三藤。”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崔三藤抬起头,看着他。
侯老头端着酒杯,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咧嘴笑了。“没事。吃菜。”
他低下头,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辣得他直咧嘴,但笑得很开心。
吴道坐在崔三藤另一边,手里拿着葱油饼,撕了一半递给她,自己吃另一半。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崔三藤,看她夹菜、嚼菜、喝汤,看她把敖婧夹的菜一口一口地吃完,看她脸上一点一点地恢复了血色。
吃完饭,阿秀和阿福抢着洗碗。两个孩子一个站在凳子上,一个站在地上,一个洗一个涮,配合得还挺默契。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两个人身上都湿了,但笑得很大声。
敖婧蹲在鸡窝前,跟鸡说话。她每天晚上都要跟鸡说一会儿话,说的什么谁也听不懂,小猴子蹲在她肩上,也跟着吱吱叫。鸡们歪着脑袋听,偶尔咕咕叫两声,像是听懂了。
侯老头坐在厨房门口,抽着烟,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眯着眼睛,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像一朵晒干的菊花。
吴道和崔三藤坐在屋檐下,肩并着肩,看着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盘子扣在天上。星星不多,零零星星的几颗,远远地挂着,像是怕抢了月亮的风头。风从山谷里吹来,凉丝丝的,带着松脂和桂花香,还有一丝淡淡的炊烟味。
“道哥,”崔三藤靠在他肩上,“你说,那扇门后面,到底有什么?”
吴道想了想,道:“不知道。但我推开门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东西。很大,被铁链锁着,眼睛是黑洞。它说它是渊墟的门,每一扇门的门框、门板、门闩、门槛。门在哪里,它就在哪里。”
崔三藤的手指微微收紧。
“它还说什么了?”
“它说它饿了。要吃崔家先祖的魂魄。吃够了,就能从门后面走出来。走出阴河谷,走出长白山,走到人间来。”
崔三藤没有再问。
她靠在吴道肩上,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很有力,像一面鼓在敲。
吴道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头发有皂角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在一起,不难闻。
“三藤,我不会让它出来。”
“我知道。”
“你也不会有事。”
“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星星从稀疏变得密集。远处的山上,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喵,咕咕喵,不像之前那样凄厉,倒像是在唱一首催眠曲。
崔三藤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她睡着了。靠在他的肩上,睡得很沉,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月光下微微闪烁,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吴道没有动。
他坐在屋檐下,让崔三藤靠着他,听着她的呼吸,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在延吉街头遇见她,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雨里,雨水从伞沿滴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浑然不觉。想起她第一次跟他回长白山分局,看见老槐树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棵树有灵气”。想起她坐在老槐树底下缝衣裳,针脚细密,一针一线的,像在绣一幅画。
想起她在东海帮他挡住那一击的时候,眉心银蓝色的光芒亮得像一颗太阳。想起她在泰山封门的时候,把九穗禾递给他,说了一声“谢谢你”。想起她在阴河谷推开纸人的时候,说了一句“道哥,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他伸出手,把滑落在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三藤,”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放心。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伤。”
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