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很久,然后掀开被子,下了炕。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有点软,像是踩在棉花上。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出屋。
院子里的阳光一下子涌过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有人用热毛巾给她敷了脸。她眯了眯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泥土腥、柴火味、药汤苦,还有老槐树叶子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一种清甜的味道。
“崔姐姐!”阿秀第一个看见她,扔下草蚂蚱,跑了过来,抱住她的腿,“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阿福也跑过来,仰着脸看着她,咧嘴笑,露出一口豁牙。
“崔姐姐,你睡了三天!我数了,三天!”
敖婧从鸡窝那边跑过来,小猴子蹲在她肩上,手里还攥着半根玉米。她跑到崔三藤面前,仰着脸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伸出手,拉了拉崔三藤的衣角。
“崔姐姐,你以后不要再睡了。我害怕。”
崔三藤蹲下身,把敖婧和阿秀一起抱进怀里。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地靠着她,脸贴着她的肩膀,一动不动。她摸了摸她们的头,又摸了摸阿福的头。
“不睡了。睡够了。”
侯老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崔三藤站在院子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了。“三藤,进屋坐着,外面凉。”
崔三藤摇了摇头,走到老槐树底下,坐在石凳上。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穿着一件花衣裳。她闭上眼睛,仰起头,让阳光照在脸上。温暖从皮肤渗进肌肉,从肌肉渗进骨头,从骨头渗进魂魄。她觉得自己像是泡在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展,每一根骨头都在放松。
吴道从菜地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她面前。
他穿着一件旧蓝布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小臂上有几道旧疤,是以前留下来的,白白的,像蚯蚓一样趴在皮肤上。他的手上有泥,指甲缝里也是泥,脸上也沾了一点,在左边颧骨的位置,黑乎乎的一小块。
崔三藤伸出手,帮他把那块泥擦掉了。手指碰到他的脸,皮肤是热的,有点糙,胡茬扎手。
“醒了?”吴道说。
“醒了。”崔三藤说。
吴道在她旁边坐下,拿起石桌上的草蜻蜓,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了。“饿不饿?侯老做了小米粥,稠的。”
“不饿。坐一会儿。”
两人并肩坐在石凳上,看着院子里的鸡在踱步,看着小猴子在墙头上啃玉米,看着阿秀和阿福追着一只花蝴蝶跑。蝴蝶是黄色的,翅膀上有黑色的斑点,飞得不高,忽高忽低的,像是在逗两个孩子玩。
“道哥。”崔三藤开口了。
“嗯。”
“这几天,你一个人,没事吧?”
吴道想了想,道:“有事。”
“什么事?”
“你昏迷第二天,阴河谷那边来了一只纸人,站在院门口,不走也不进来,就那么站着。侯老头用朱砂在门口画了一道线,它不敢过线,但也不走。站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才散。”
崔三藤的眉头皱了起来。
“纸人?什么样的?”
“白的,画的脸,眉心贴了一张符。和我们在阴河谷见过的那个一模一样。但它手里没有拿东西,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崔三藤沉默了一会儿。
“它在等我。”
吴道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的。你昏迷的第二天晚上,纸人来了。你醒了,纸人就没再来。它等的就是你。或者说,它等的就是你醒来的那一刻。”
一阵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有几片黄叶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石桌上。
崔三藤拿起一片落叶,放在手心里。叶子已经干了大半,叶脉清晰,像一张缩小了的网。她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道哥,我想去一趟阴河谷。”
吴道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今天不行。”
“明天。”
“明天也不行。”
“那什么时候行?”
“等你把侯老头的药喝完。十天的量,一天三碗,一碗不能少。”吴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十天之后,你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崔三藤抬起头,看着逆光中的吴道。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但能看见嘴角微微上扬,是在笑。
“十天。”她说。
“十天。”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