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站在议事厅门口,看着又一批陌生面孔进进出出。他们腰间挂着郡府的腰牌,走路带风,目光如刀,在每一个狱卒脸上刮过。
苏白这才明白,第一波审计,不过是开胃菜。
巡查小组的人不查帐本,他们查人。
一头扎进牢狱深处,直击最见不得光的角落。
甬道拐角,阴暗潮湿,墙根生着青笞,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尿骚味。他们蹲在那里,一蹲就是半天,眼睛盯着每一个经过的狱卒,盯着每一次伸手,每一次递东西。
放风场边缘,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他们隐在阴影里,看着狱卒和犯人说话,看着犯人家属偷偷往狱卒手里塞东西。
探视区窗外,隔着栅栏,他们记录着每一次探视,每一个包裹,每一句对话。
一连蹲了七日,记下了七八十个名字。
从临时狱卒到入册狱卒,从资深狱卒到差头层级—一个都没跑掉。
严重者直接押入郡府镇抚司地牢,镣铐哗啦作响,人犯脸色惨白,两腿发软,被拖拽着上了囚车。轻些的也是当场杖责,按在条凳上,板子落下,啪啪作响,惨叫声传出老远。打完就地免职,连求情的机会都没有。
苏白的功勋彻底清零。
再度扣罚半年月俸。
一道公文从郡府传来,措辞严厉,暗示他“若不能正己,何以正人”一这是有被撸职位的风险了。
苏白站在告示栏前,看着那张新贴出来的处理结果。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象一尊石象。身后有人走过,脚步匆匆,不敢停留。
他本以为宁家会施加影响,把控范围。毕竟此事牵涉太广,若真查到底,整个南城牢狱都要瘫痪。
可审查越来越深入,牵涉面越来越广。
宁家,仿佛袖手旁观。
巡查小队久驻不去。牢狱里人心惶惶,狱卒们下差后不敢逗留,低着头快步离开,连招呼都顾不上打。脚步声匆匆,消失在巷子深处。
苏白依旧深居简出,苦练武功。
李三山是巡查小队的负责人。
郡府镇抚司资深副差司,论级别和苏白平级。但郡府来的,天然高半级,说话行事间,总带着那么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他生得中等身材,面皮白净,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胡子。说话时总爱眯着眼睛,嘴角似笑非笑,让人看了便不舒服。
起初苏白给面子,客气相待。
李三山问什么,他便答什么;李三山要查什么,他便配合着查什么。茶水端上,座位让出,面子上过得去。
可李三山似乎不满足于此。
有一回查问时,他忽然拍案而起,手掌拍在桌案上,“啪”的一声响,茶水都溅了出来。他指着苏白的鼻子质问,手指几乎戳到苏白眼皮底下:“苏副差司!这帐目上的亏空,你敢说你不知情?!”
苏白皱眉,身子微微后仰,避开那根手指:“这些帐目我已解释过一“解释?”李三山冷笑,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你当然要解释!依我看,你就是最大的包庇者!吃着皇粮,拿着俸禄,背地里和那些蛀虫沆瀣一气!”
这话说得难听。
苏白脸色沉下来,眉眼间染上一层寒意。他却没有发作,只是淡淡道:“李副差司若有证据,尽管拿出来。若无证据,还请慎言。”
“慎言?”李三山上前一步,逼近他,逼视着他的眼睛,目光咄咄逼人,“我慎什么言?你们这些人,我见多了!平日里装得人模人样,背地里男盗女娼!我问你,你家住哪里?家中几口人?月俸几何?可有额外进项一”
竟是把苏白当犯人来审。
末了还问起家中长辈,言语间颇有不敬。
苏白霍然起身。
椅子被他带得向后一倒,“砰”的一声砸在地上,震得地面都颤了颤。他盯着李三山,目光冷得象淬过冰的刀,寒气逼人。
“姓李的,”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砸在空气里,“你算什么东西?”
李三山愣住,张着嘴,脸上的讥诮僵在那里。
苏白上前一步。李三山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膝盖撞在身后的椅子上,发出”
哐”的一声响。
“你一个郡府来的副差司,跑到我县城大牢撒野,查帐我让你查,问话我让你问,给足了你脸面。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苏白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淅,在寂静的议事厅里回荡,“无凭无据,血口喷人。查了这些天,查出什么实证来了?查不出来就拿我撒气?你算哪门子的差司?”
李三山脸色青白交加,嘴唇翕动,竟说不出话来。
“我告诉你,”苏白抬手指着他,指尖几乎点到他胸口,“再敢把那些腌攒话往我家人身上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