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帐本,堆了三摞,高高码起。那些陌生面孔有的翻帐,有的执笔记录,有的拨着算盘,珠子碰撞声啪作响。领队的是个面皮白净的中年人,穿着靛青长袍,袖口挽着,正低头看一册帐本。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冲苏白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埋头继续翻帐。
苏白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些帐本,扫过那些陌生面孔,最后落在那领队身上。
帐目被翻了个底朝天。
从三年前的陈年旧帐,到上个月的零散支出,一页一页,一条一条,查得仔仔细细。
有些帐本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墨迹都褪了色,也被翻出来,一页页核对。
有些是历史遗留问题一前任牢头经手的糊涂帐,字迹潦草,条目混乱,经手人签字画押都模糊了。
有些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一一比如每逢节下给狱卒添置的几斤肉钱,没有正规票据,只有经手人画押的条子,用别针别在帐页上。
这些,全被翻了出来。
最后统一归到苏白名下。
处理结果当日下午便贴了出来:一张大黄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贴在告示栏上。
风一吹,纸角掀起又落下,啪啪作响。
四十七人受罚。
扣功勋的,当场杖责的,降职降薪的,剥夺身份的—名单列得密密麻麻,贴满了告示栏,围观的狱卒里三层外三层,有的踮着脚看,有的伸长脖子,看到自己名字时,脸色刷地白了。
苏白负首要责任。
好在调任时日尚短,从轻发落:扣罚半年月俸,扣除已有功勋积累,复重申,以观后效。
雷霆手段,利落干脆。
当晚,苏白坐在值房里,对着那张处理结果看了许久。
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照得他脸上光影明灭。
那张处理结果就铺在桌上,纸上字迹工整,朱红官印盖在右下角,红得刺目。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
“倒是合法合规,”他低声道,声音在空荡荡的值房里显得格外清淅,“李家倒是好手段!”
窗外夜色沉沉,灯火阑珊。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三更天了。
他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水的苦涩在舌尖漫开,凉意一直落到胃里。
世家的力量,便是如此。不需动刀动枪,不需明火执仗,只需借大义名分,以雷霆之势袭来,便让人有力无处使。
他放下茶盏,望向宁府方向。
窗外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几点灯火,明明灭灭。
这一轮过后,宁家该出手护庇了吧?
李家这口气,也该顺了。
毕竟明面上的报复已经做过,再有过分举动,便是不占理了。
苏白以为此事到此为止。
可第七日上,事情起了变化。
那日一早,苏白刚进牢门,便觉得气氛不对。狱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见他进来,便住了口,目光闪铄。
外城镇抚司收到南城牢狱的举报信。信上罗列诸多贪腐情状,言辞恳切,细节详实,落款是“南城牢狱数名正义之士”。
于是巡查小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