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虎一把推开他,推得赵管事跟跄了一步,脸上的笑却丝毫未减。
李月虎临上车前,回头朝牢门方向投去一瞥。
那些狱卒正三三两两站在远处观望,有的缩在门洞里,有的贴着墙根,有的大半身子藏在柱子后头,只露出半边脸。
李月虎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象是要把每一张脸都刻进骨头里,刻进梦里。
最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阴冷,象是从地底渗上来的寒气,让几个年长些的狱卒心头一凛,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十倍奉还。”他轻轻说了这四个字,声音轻得象耳语,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转身上了马车,车帘垂下,遮住了他的脸。
赵管事躬身送他上车,脸上堆着的笑容在李月虎转身的刹那,一点一点淡了下去。他垂着眼,盯着地面上的尘土,眼底闪过一丝阴毒,象是淬了毒的针尖。
旋即他又堆起笑,转身吩咐护卫们:“送少爷回内城,走稳当些。”
马车辘辘驶远,车轮卷起尘土,在暮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黄龙。
马蹄声渐渐远去,那些美婢仆妇也随着车马离开,只留下一地杂沓的脚印和渐渐散去的脂粉香。
苏白站在窗前,目送那支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
暮色更深了,街巷里亮起三两点灯火。他扶着窗框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极轻,轻得象是被秋风卷走,没有留下痕迹。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是平日里相熟的差头来送文书。脚步声在楼梯口顿了顿,又继续走近。苏白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后面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咯。”
那差头愣住,手里的文书停在半空。
苏白转过身来,神色平静,眼底却有淡淡的忧虑,象是暮色里最后一丝天光。他看着那差头,轻声道:“传句话给弟兄们,近日少去生僻冷清之处,下了差就回家,别在外头逗留。”
送走那差头,苏白坐回案前,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笃、笃、笃。”
一下,一下,又一下。窗外的暮色渐渐沉成夜色,屋里还没点灯,他的脸隐在暗中,只有叩击桌面的手指,借着窗外透进的一点微光,能看出轮廓。
李月虎获释,此事透着蹊跷。
无非两种可能。
其一,宁家在这场角力中落败,李家凭实力硬生生把人捞了出来。
其二,宁家胜了,双方在台面下达成某种妥协,李家把人接走,算是给彼此一个台阶。
若是后者,李家的报复不过是做做样子,走走过场,出不了大乱子。
可若是前者—
苏白叩击桌面的手指顿住,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那便麻烦大了。事情,绝不可能这么轻易过去。
他霍然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他取了外袍便往外走,脚步急促,衣袂带起一阵风。
宁月婵已有数日未见。
穿过两条街巷,夜风渐凉。巷子里黑沉沉的,只有远处人家窗口透出昏黄灯火。到得宁月婵平日起居的院落外,苏白叩门。
“砰砰砰。”
叩了三下,无人应答。
他又叩了三下,侧耳倾听,院里一片死寂。
他皱了皱眉,退后两步,看了看院墙。墙不高,他退后几步,助跑,攀上墙头,翻身落入院中。
院内空空荡荡。几盆花草枯死在阶前,叶子焦黄卷曲,一碰就碎。
屋门紧锁,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他走上台阶,伸手在窗台上一抹一指尖沾了薄薄一层灰。
已是多日无人居住的模样。
苏白站在院中,望着那扇紧锁的门。月光照下来,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青砖地上,一动不动。
心头那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象一块石头,沉沉压着。
三日后,报复来了。
来得堂堂正正,光明正大。
县城镇抚司破天荒地下达了帐目审计通知,说是上头有令,各地牢狱须逐一清查帐目,防微杜渐。
名义上是随机抽查,可那“随机”抽中的,偏偏是南城牢狱。
稽查小队来得突然。
听说是从郡府直接调的人,四不两直一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汇报、
不用陪同,直奔基层、直插现场。
苏白那日正在当值,推门便见七八个陌生面孔坐在议事厅里。
议事厅里光线明亮,几案上堆着小山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