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急着下楼。
距离子时还有三个钟头,时间还宽裕得很。
“阿强,车备好了就先歇着,把枪在座底下塞严实了。”
“得咧,老板。”
阿强在楼梯口应了一声,粗重的靴子声渐渐往后门挪过去。
楚河捏了捏有些发酸的脖颈,听见骨头关节发出一阵清脆的咔哒声。
他转过身,抬脚又往二楼那间南向的客房走过去。
苏雁的底细得先给洗干净。
若是任由她挂着那身穷酸的教员皮,川岛芳子的狗腿子真要闯进来,一眼就能瞧出猫腻。
他推开门。
屋里那一股子浓浓的鸡汤味还没散干净,混着些许发潮的药水味,有些刺鼻。
林婉儿正坐在梳妆台前,拿着个黑乎乎的睫毛刷子,对着镜子在眼角胡乱扫着。
“老板,您怎么又折回来了?不是要去和平饭店会大佬吗?”
她头也没回,顺手把那刷子往台面上一扔,在白色的蕾丝台布上砸出一块漆黑的油渍。
“会他之前,得先把这丫头身上那层土腥气给剥干净。”
楚河走到床边,大咧咧地在床沿坐下,震得木床跟着晃了晃。
苏雁有些紧张地揪着被角,两只眼珠子滴溜溜地在楚河身上打转。
“楚先生,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从现在起,你不是四海茶楼的红党交通员,更不是什么小学音乐教员。”
楚河从怀里摸出一支有些压扁的香烟,在指甲盖上磕了磕。
“你是我表妹,江浙盐商沈家的二小姐,沈秋云。”
林婉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转过身,半边屁股搭在梳妆台沿上。
“表妹?老板,您这亲戚认得可够顺嘴的。”
“不过,沈家两个月前就被鬼子给抄了,满门死绝,这死无对证的身份倒真合适。”
她扭着细腰走过来,鞋跟在有些发霉的地板上踩得咯吱响。
“可她这模样,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子泥水味,哪像什么盐商家的千金大小姐?”
苏雁有些窘迫地低下头,两只手下意识地往袖口里缩。
“由美,去把那箱子衣裳搬出来。”
楚河没废话,拍了拍床头柜。
由美忙不迭地从衣柜底下拖出一个包着黄铜角的皮箱,箱子掀开,露出一抹晃眼的紫色。
那是一件紫底金丝绣花的真丝旗袍,领口上还沾着半个没洗干净的口红印子。
“哟,我这衣裳可是上个月在瑞蚨祥裁的,二十个大洋呢。”
林婉儿有些心疼地撇了撇嘴,伸手在旗袍上摸了一把。
“穿在她身上,领口怕是得空出一大截,她没我这身段。”
“少废话,套上。”
楚河拿烟屁股在床头柜上敲了敲,有些不耐烦。
由美服侍着苏雁把那件有些发凉的旗袍套在身上。
苏雁肩膀上有伤,动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汗。
旗袍穿好,领口果然有些松,松松垮垮地挂在脖颈上。
“由美,上妆,往妖艳了化,越像百乐门的交际花越安全。”
楚河吐出一口淡淡的烟圈,眼神在苏雁那张有些干瘪的脸上扫了扫。
由美应了一声,抠开一盒散发着廉价香味的法国粉底。
那粉盒的盖子上黏糊糊的,沾满了落灰。
她用冰凉的指尖蘸着白粉,胡乱在苏雁脸上抹开。
苏雁被那浓烈的香气熏得直咳嗽,想躲,却被由美用手死死按住了下巴。
“别动,苏小姐,闭眼。”
由美的手指有些粗糙,带着股子淡淡的洋烟味。
林婉儿从兜里摸出个木盒子,里面装着几个发粘的橡皮图章和一盒黑泥。
她把一张泛黄的身份证明铺在梳妆台上。
“老板,沈秋云的钢印我这儿有现成的,不过这照片……”
“用由美带回来的特高课备用底片,修一修,剪个花边贴上去。”
楚河用脚尖把地上的烟灰踩灭。
林婉儿啐了一口唾沫,在指甲盖上抹了抹,把那照片的边缘死命抠了抠。
“得咧,五分钟给您捣鼓好。”
“不过,她这双手可骗不了人,虎口全是老茧,摸上去跟砂纸似的。”
“哪个盐商家的娇小姐会长这种粗手?”
楚河闻言,一把握住苏雁的手。
那手确实糙,指节上还有常年握枪磨出来的厚皮,掌心有些发黄。
“由美,把那盒擦手油拿来,多抹两层。”
“再给她套上一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