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川死的时候留下的几滴血迹,在墙角早就干成了黑斑,可现在瞧着,倒像是在动。
武田弘一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张电文,指关节有些发白,指甲缝里全是昨晚熏黑的泥。
汗水顺着他脖子根的领口,一道道往下流,把黄色的衬衫领子全给泡湿了。
“大、大佐阁下……”
渡边副官瘸着腿往后缩了缩,手里的瓷杯子哆嗦着,酒水全洒在了脚面上。
“这、这电报,没准是……是军统那帮少爷使的空城计?”
“闭嘴!”
武田少佐的声音像是在沙石地里拖出来的,沙哑得难听。
“空城计?你当戴笠那老狐狸是神仙?这是今天早上才换的密码!”
“除了我,除了那个死在车里的黑田健次郎,还有谁能拿到这密码?!”
武田猛地转过身,通红的眼珠子死死瞪着渡边。
“你告诉我,除了鬼神,还有谁能在这上海滩,把咱们的命,当成面团一样随便捏?!”
渡边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衣领子上的汗酸味在饭堂里散开。
“可……可那陈瞎子,是咱们亲眼瞧着,连皮带骨烧成了黑炭啊。”
“那、那黑灰现在还在十六铺码头摊着呢。”
“陈大柱是假的。”
武田颓然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衣服上的泥印子蹭在雪白的地砖上。
“他就是个替死鬼……那个真正的‘先知’,在暗处看着咱们呢。”
“他知道咱们要动手,他故意送个替死鬼过来,让咱们空欢喜一场。”
“这、这人,难道真是打不死的鬼魂?”
饭堂里的日本特工们小声地在下面咬着耳朵,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一群耗子在啃木头。
一个特务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一盒洋烟,划拉了三次洋柴,火柴梗都折了,也没把烟点着。
“喂,你听说了吗?昨晚小东门那枪,是神仙报的点。”
“可不是嘛,赵兰亭的人早就在那儿蹲着了,连咱们几点到都一秒不差,真成。”
“得咧,往后这差事可怎么干,跟阎王爷斗法,嫌命长啊。”
“要不……今晚去城隍庙,偷偷给天照大神上柱香?我家里还有个木御守呢。”
另一个特务压低了帽子,在衣服底下捏了捏那个发黄的小布包。
一时间,整个特高课,这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野兽,此刻却像受了惊的鹌鹑。
士气,在这一张薄薄的纸条面前。
当场,跌到了泥底。
……
“大佐阁下,您、您起来吧,地上凉。”
渡边硬着头皮走过去,伸出满是泥污的手去扶武田。
“滚开!”
武田猛地一甩手,力道大得把渡边带了个跟头。
“别碰我!你们谁也别想碰我!”
他神经质地从地上爬起来,一双眼珠子在每一个手下的脸上扫过来扫过去。
“内鬼……我们里面一定有内鬼。”
他指着门口一个站岗的宪兵,手指抖得像筛糠。
“是你吗?昨晚换防口令是你传的!”
“不、不是我!大佐,我对帝国忠心耿耿啊!”宪兵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钢盔在地上砸出沉闷的响声。
“不是你……那就是你!渡边!”
武田猛地扑向渡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昨晚的计划,只有你跟我是单线联系!为什么军统会提前在小东门埋伏?!”
“大佐!冤枉啊!”
渡边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话开始结巴。
“我、我昨晚一整天都跟您在一起,我哪有空给军统发、发报啊!”
“而且,我姐夫还在满铁任职,我怎么可能背叛您!”
武田死死盯着渡边的眼睛,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热气。
他看着渡边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过了好半晌,才慢慢松开了手。
“不是你……那会是谁……”
武田失魂落魄地往后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我没死,他知道我杀了那几个蠢货,他还发来电报嘲笑我……”
他突然抱住头,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见鬼了……这上海滩,到处都是他的眼睛……”
……
接下来的几天。
特高课里的人,过得一天比一天压抑。
走廊里的灯泡坏了两个,没人敢去修,就那么黑着。
墙角的垃圾桶里堆满了发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