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夹着碎石子,噼里啪啦地砸在虹口街头的霓虹灯牌上。
海军俱乐部后院那口深井,突然往外喷吐黑红的火舌。
黑川和佐藤带去的大兵,连枪栓都没来得及退出来,就和那些崭新的德国印刷机一并成了焦炭。
冲天的大火裹着刺鼻的油墨味,还有烧焦的皮革臭气,在雨夜里飘出去好几里地。
那几个装满航空汽油的铁皮桶跟着殉爆,把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渗人的惨红色。
地道塌了大半,泥沙和积水灌进去,把底下的活人死人全给焊在了里头。
这一炸,动静实在太大,连租界法捕房的玻璃窗都跟着跟着抖了几下。
老百姓半夜被震醒,摸着黑扯着被角,听着外头的动静直犯嘀咕。
……
天亮时候,雨停了,空气里还黏糊糊的。
南市区的大烟馆和茶摊上,早就聚满了抠脚剔牙的闲汉。
王记茶摊那张缺了角的八仙桌旁,老头子们端着带茶垢的破瓷碗,吸溜吸溜地喝着粗茶。
“听说了没?昨晚虹口那边,地皮都颤了三颤,得,报应来了。”
一个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老头,捏起一粒发霉的花生米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可不是嘛,那帮狗汉奸天天逼着咱们用那擦屁股都嫌硬的‘储备票’,昨晚连锅端咯,真成!”
旁边一个驼背的长衫账房把嘴里的茶叶沫子啐在地上,压低了嗓门接口。
“得咧,我听说那厂子连机器带大兵,全给烧成白灰了,这叫老天爷开眼惩罚汉奸。”
“可不,没成想这报应来得这么快,老子刚兑的几张假票子,这下不用愁砸手里了。”
“哎,你们说,这事儿到底是谁干的?是军统那帮少爷,还是红队那些泥腿子?”
“管他娘是谁干的,反正这储备票是砸了,听说今早粮铺老板都不收这破纸了。”
“对对,还是用法币安稳,那汉奸印的票子,当手纸都嫌剌屁股。”
几个茶客凑在一块,压着嗓子,唾沫星子喷得满桌子都是,个个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
汪伪政府的金融办公室里,此刻却跟死了爹娘一样。
李世杰躺在医院里,身上扎满了盐水管子,嘴唇白得像刷了层浆糊。
丁默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大衣扣子扣错了两个都没发现,皮鞋踩在地板上嘎吱直响。
“主任醒了没?医生!医生死哪去了?!”
丁默一把揪住旁边一个查房的护士,唾沫星子直接喷在人家脸上。
“丁、丁副主任,李主任刚醒,但、但精神不大好,您轻着点……”
护士吓得脸发白,手里的药盘子叮当乱响。
丁默推开门,一阵风似的冲进病房,带起一股子刺鼻的来苏水味。
“主任!完啦!全完啦!”
丁默扑到床头,双手抓着李世杰的肩膀,手心全是黏糊糊的汗。
李世杰虚睁着眼,嘴角还挂着昨晚吐出来的半干血迹。
“金、金库……保住没?”
他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声音难听得像拉风箱。
“保个屁啊!”丁默一拍大腿,眼泪差点下来,“那防空洞成了大烟囱,金库门被炸出个大窟窿,里头连块大洋都没剩下!”
“还有……还有那三台刚从德国运回来的印刷机,全成了废铁烂铜,修都没法修了!”
李世杰听到这,白眼一翻,身体一挺,差点又晕过去。
他哆嗦着手指着丁默,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这……这事,日本人查得怎么样了?”
“查?怎么查?人都死光了!”
丁默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急得直跳脚。
“现场全是黑川和佐藤的人,两个部门正咬着牙在军部扯皮呢,都说是对方走私汽油分赃不均干起来的。”
“他们自己人都打成了一锅粥,哪有工夫管咱们这厂子?”
李世杰无力地瘫在枕头上,双眼发直,干裂的嘴唇微微哆嗦。
“完了……法币这下稳住了……咱们的储备券成了废纸……”
……
楚氏庄园,书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格子的光影。
楚河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椅上,正用一根牙签,慢条斯理地剔着牙。
大刘和瘦猴站在桌前,裤脚上还沾着半干不干的黑泥巴点子,身上散发着下水道的恶臭。
“老板,东西都在这儿了,一分不少。”
阿强走进来,将手里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放在桌上。
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刻工复杂的黄铜电铸雕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