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天早就黑透了,他靠在石壁上,面前摆着那壶从墨疯子那里带回来的酒,碗里的酒已经凉透了,他没再添火,也没再喝。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周长老调走所有前线物资记录,到底是什么意图。
他想了很久。
内务阁要对前线那批人秋后算账,查整个前线的物资消耗,顺藤摸瓜找出贪污的、克扣的、中饱私囊的。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但也是最说不通的。
如果真是全线清查,不应该只调走物资记录,人员的调令、战损报告、功勋记录都应该一并调走。但周长老只动了物资这一块。
说明是冲着账来的。
可陈墨反复想过很多遍,自己的账没有留下能用"账目对不上"来定罪的把柄。
该记的记了,该填的填了,该报废的药材也有对应的损耗记录。
周长老要是真想从账上撕开口子,不应该查不出问题之后还咬着不放。
除非账目从头到尾就不是重点。
这个念头在黑暗中反复出现。周长老拿着账册点了几笔,说了几句敲打的话,然后就放他走了。
整个过程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出拳了,但没用全力。
更像试探。
或者说,周长老在等。等他自己露出破绽,等别的棋子到位。
陈墨在黑暗中睁开眼。
还有一件事他想不通,周长老到底知道多少。知道他跟陈家的事?还是只知道他跟某个筑基散修结过仇?
如果周长老知道蛇环宗那边来找过他,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内务阁长老勾结外人谋杀同门长老,这个罪名安在谁头上都够死一回的。
但周长老如果真知道这事,应该直接拿这个做文章,而不是拐弯抹角查什么账目。
陈墨没有再往深想。信息不够,推不出结论。但他至少确定了一件事,周长老的局布得比他想象中大。
他挡得住一次查账,挡不住第二次第三次。只要他还待在落云谷,内务阁就能从无数个角度找他麻烦。
炼丹记录、药材库存、任务完成量、跟外人的接触,总有他擦不干净的地方。
更麻烦的是陈家那条线。
蛇环宗灰袍老者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什么"有人能帮你摆平麻烦",什么"跟我走一趟就是了",那灰袍老者背后的人是陈家家主,一个结丹初期的老东西,隔着几万里路派人穿过西域来找他。
费这么大功夫找到他头上,目的绝不是什么"招揽"。
那灰袍老者说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东西。
不是杀意,是评估,像在估算一件货物的价值。陈墨当时就注意到了,但没有表现出来。
他知道灰袍老者背后的人是谁。陈建铭的爷爷。
而陈建铭是他杀的。
现在的问题是:那个结丹初期的老东西,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知道,灰袍老者来找他就不是什么招揽,是确认身份。
如果不知道,那对方迟早也会知道,他让人去查陈建铭的死因,总会查到些蛛丝马迹。
不管哪种情况,结果都一样。
灰袍老者现在应该已经在回西域的路上了。
消息带到那个老东西耳朵里之后,对方什么时候会动手,取决于他什么时候腾出手来。
一个结丹初期要杀一个筑基初期,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花一笔灵石雇几个筑基后期的散修,就能把他解决得干干净净。
陈墨靠在石壁上,闭着眼,手搭在膝盖上。
他现在筑基初期。
以五行长生功对灵气的消耗速度,靠正常打坐修炼,突破筑基中期至少需要三十年。
这还是不吃不喝、不被打断、灵石管够的前提下算出来的数字。
事实上他在落云谷,每个月能领到的灵石有限,内务阁还在卡他的资源,这个时间只会更长。
三十年。他等得起,但周长老不会等那么久,陈家那位结丹初期更不会。别说三十年,三年他都不一定有。
而且就算突破到筑基中期,又怎么样?
中期打后期,依然是被压着打。筑基中期对上结丹初期,连逃命的把握都不大。他需要一条退路,一条不在落云谷的退路。
陈墨坐起身,在储物袋上一拍,取出一枚玉简。
这枚玉简看起来平平无奇,通体灰白,表面粗粝,像一块随手捡来的石片。但它里面刻着的东西,是他在仙府第九层拿到的最重要的几样东西之一。
残缺的海图。大片的海域,陌生的海岸线,几座看不清名字的岛屿轮廓。
以及海图东北角上标注的一个坐标点,那个点始终亮着一丝微弱的灵光,像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