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吻去她眼角的泪,喉咙哽得发不出声音。
对,永远分不开。
他想,只要印魄在他身上,仙族便再也没有理由伤害她。
他以为,他们可以永远藏在星影涧,做一对寻常夫妻。那时强大无匹的神明,竟也奢望过这样天真的结果。
他们在星影涧又度过了一段无比幸福的时光。没有了印魄的负担,她愈发活泼明朗,常常缠着他问:“赢颉,你喜不喜欢我?有多喜欢?比喜欢三界还要喜欢吗?”
他总是无奈地笑着吻她,始终不肯给出一个明确答案。
因为那个答案太沉重。
他知道自己喜欢她,胜过这世间一切法则,胜过职责,胜过性命,甚至胜过那维系了万万年的天道轮转。
但他不能说。
他是赢颉,是鸿蒙初开时便被赋予使命的神明。他的喜欢不能只是喜欢,他的爱不能只是爱,无关的杂念必须排在苍生之后,排在使命之后,排在那套冰冷的天道秩序之后。
辛辞暮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沉默意味着什么,却从不追问。
只是某一日,他们并肩坐在星影涧最高的山崖上,看远处他幻化出的星河缓缓流淌,她忽然轻声问:
“赢颉,你给我讲讲凡间和九幽之外的故事吧。”
他愣了下:“怎么突然想听这个?”
“就是想知道,”她靠在他肩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的衣角,“你守护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于是他开始讲。讲九重天的云海如何托起仙宫,讲人间四季如何有序更替,讲妖族如何在丛林间建立璀璨的文明,讲万物生灵如何在既定的法则下生息繁衍。
他讲得很克制,只挑那些美好的部分——春日杏花吹满头,夏夜流萤映星河,秋收时田间金色的麦浪,冬雪中万家温暖的灯火。
她安静地听着,直到他停下,才轻声问:“那现在呢?”
“……什么?”
“现在的三界,”她转脸看他,眼神清澈得叫他心虚,“真的还是你口中说的那个样子吗?”
沉默,代替了所有答案。
早在他们困在少室山的七百年间,外界就已经开始失衡。何况眼下数月过去,三界失衡愈演愈烈。
仙族以追剿魔族余孽为名,在下界大肆搜捕,凡有魔气沾染者,无论是否无辜,一律格杀。部分妖族因曾与魔族结盟而遭清洗,除少数倒戈仙族的妖族外,无数妖灵被押往斩妖台。
人间更是灾祸频发——没有了魔族有序分配恶念,恶念如野火般失控蔓延,贪嗔痴怨在众生心中疯狂滋长,战乱、瘟疫、饥荒……他曾描述给她的那些美好,正快速崩坏。
本该维系这一切平衡的神明,此刻却躲在秘境里,守着一个人,靡衣偷食地与她共享片刻安稳。
“辞暮,”他终于开口,声音艰涩,“有些事……”
“你不用骗我。”她轻轻打断他,伸手抚平他紧蹙的眉头,“赢颉,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他望着她。
“喜欢你每次说起三界时,眼里的那种光。”她笑了,笑容里有些他读不懂的情绪,“虽然你总说那是责任,是使命,可我知道,你是真的爱那个世界。”
“我——”
“你爱晨露从叶尖坠落的轨迹,爱雏鸟第一次振翅的弧度,爱溪流穿越石缝的执拗,爱凡人短暂一生里迸发的所有勇敢和善良。”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你爱这世间万物,爱得那样深沉,深沉到连你自己都没察觉,那就是爱。”
赢颉怔住了。
万万年来,从未有人如此定义过他的“职责”。它被称为天职,被称为法则,被称为必须维持的秩序——却从未被称为“爱”。
“所以啊,”她靠回他肩上,望着远方星河,“当我问‘你喜不喜欢我’、‘有多喜欢’的时候,其实早就知道答案了。”
第126章 魔煞(十四)
“你知道?”
“嗯。”她点点头, “你爱我,就像你爱晨露、雏鸟、溪流、众生那样,是同一个‘爱’。只是对我, 多了些私心。”
她的指尖轻轻按在他心口, “而正是这点私心, 才让我觉得, 我是活着的, 是被珍惜的。”
他紧紧抱住她, 恨不得把对方揉入骨血。
那夜之后,她不再问“比喜欢三界还要喜欢吗”这样的题。
但她的眼睛开始常常望向星影涧的涧口。
那里是秘境与现实的交界,朦胧光幕外,隐约能窥见真实世界的浮光掠影。
有一次,两人相拥而眠, 她忽然在梦中颤抖。赢颉惊醒, 发现她眼角带泪,便轻轻摇醒:“辞暮?做噩梦了?”
她睁眼,目光空茫了片刻才聚焦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