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头一紧, 将她搂得更紧:“只是梦。”
“是吗?”她仰脸看他, 眼神清澈,“赢颉,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很不好?”
他已无法再欺骗她。
沉默, 就是答案。
她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才轻声开口:“你知道吗,在少室山的七百年,你教我最多的,就是‘责任’。”
“你说,魔族掌恶念分配,是为了让下界生灵在七情六欲中保持平衡,不至于被任何一种情绪吞噬。”
“你说,神族掌法则运转,是为了让四季有序、生死有常,万物能在既定的轨道上安然生息。”
“你说,这世间所有的‘掌管’,都不是一场旁观的圈养游戏,而是责任——是为那些更弱小的存在,撑起一片能好好活下去的天空。”
她说的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那时候我不太懂,”她继续,“只觉得你讲这些时的样子好看极了,像耀眼的太阳。后来到了人间,看见卖甜糕的老婆婆把最后一块饼递给饿肚子的孩子,看见年轻的母亲在雨夜里紧紧护着怀里的婴儿,看见灾荒时整个村子的人分食最后一袋米……我才慢慢明白。”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在昏暗光线里,那双眼睛亮得有些惊人。
“你爱他们,赢颉。”她说,“爱那些脆弱的、短暂的、会哭会笑会疼痛的众生。这份爱,和爱我并不冲突——它本该就是你的一部分。”
“可是现在,”他的声音沙哑,“我选择了你。”
“不,”她轻轻摇头,“你不是选择了我,你只是暂时迷路了。”
她捧住他的脸,一字一句,说得温柔又坚定:“神族也好,仙族也罢,他们或许道貌岸然,或许自私虚伪。可那些需要你的众生,是真的。”
“那个等不到春雨就会枯萎的秧苗,是真的。”
“那个失去了母亲庇护就活不过寒冬的幼崽,是真的。”
“那个在战火中紧紧抱着孩子、祈求神明垂怜的母亲,是真的。”
她的指尖拂过他的眼角,拂去那一瞬滑落的水痕。
“他们比我更需要你,赢颉。”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这偌大三界,万千生灵——他们需要一个清醒的、坚定的、记得自己为何而生的神明。”
“那你呢?”他抓住她的手,攥得极紧,“你就不需要我吗?”
“需要啊。”她靠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所以我才要你活着,要你好好地、清醒地活着。这样有一天,当我也成为那万千虔诚生灵中的一个时,至少知道——这片天空下,还有神明在回应他们的心中所愿。”
那一刻,赢颉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明白了她日后为何会自己走出星影涧,明白了她为何在剑刺来时不躲不避,明白了她为何在最后关头,会选择用噬魂咒让他忘记她。
因为她早就在做准备。
在星影涧这些偷来的时光里,在每一次问他“喜不喜欢”却不等答案的试探里,在每一个望向秘境边缘的沉默眼神里——她一遍遍在心里演练离别。
她用近千年的时间等他回头,等他记起自己的使命。
等他无果,她便亲自走出去,用最决绝的方式,把他推回他该在的位置。
“辞暮……”那时他声音发抖,“别说了……”
回应的最后,他果然输给了宿命。
那日他离开秘境,本只是去人间,替她寻一种念叨已久的糕点。
归来时,却看见九重天的侦测符文如蛛网般密密麻麻缠绕在秘境入口——那是天枢殿的“窥天术”。三界之内,无论怎样的幻境,都逃不过那道术法的探查。
他本可以立刻带她逃走,可逃往何处?三界虽大,却已无他们的容身之所。仙族既已察觉,必会布下天罗地网。
那一刻,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屈辱,却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他转身,没有进入星影涧,而是径直走向九重天最高处——天枢殿。
从第一重天通往天枢殿,有一种不过天关便能到达的方式,要踏过九千级天阶。
那是惩戒罪仙罪神的问心路。每一级台阶都附有镇压神魂的禁制,哪怕就算是神尊踏上了十级,神力也会开始溃散。
赢颉在第一级台阶前跪下。
然后,一级一级,用膝盖跪着往上挪。
禁制如烧红的烙铁灼穿他的护体神光,皮肤接触石阶的瞬间便皮开肉绽。
第五十级,膝盖骨血肉模糊。
第一百级,鲜血顺着台阶蜿蜒而下,染红白玉;第一千级,神魂